秋季渐深的一天，妻把大衣柜整理一番。她把夏天和即将步入尾声的秋天衣物叠好，再把冬装拿出来放在外面，一场整理衣柜的“大行动”即将上演。
每一件旧衣物，都藏着时间里的追忆。妻的手指抚过羊毛衫的浮绒，樟脑球的气息裹挟着经年风雪扑面而来。起球的线头、泛黄的领口、褪色的印花，每一处都如同生活里未卸下的遗憾，在阳光下显出毛茸茸的轮廓。
蒋勋说，极简美学是剥离冗余的修行。是啊，当我们把10多件夏衣从衣柜次第拿出，才惊觉其中竟承载了这个夏天的凉爽之美。每一件被穿过的衣物，都是一段时光的烙印。
妻说，这条刺绣长裙怎么从来没穿过呢？它被压在柜子底部，得不到一展风韵的机会。妻忽视了这件裙子的光彩，更可能伤了它柔软的内心。妻在自责中把它抱在怀里，像安抚委屈的孩子。
当那件磨破袖口的旧绒衣摆在眼前时，我的心跳有了片刻的停顿。那个冬天回老家，正值大雪过后，一家人在室外除雪，母亲给我们留下美照。当时，我在雪中奋力挥动铁锹，身体有点燥热，干脆脱掉外衣，穿的就是这件绒衣。
看着妻拿出来的一件件衣物，我恍然大悟，整理衣柜仿佛是梳理情感的经纬，那些珍藏的记忆也应时不时翻动，免得被流逝的时间所染旧。
冬装格子里满满当当的衣物如洪流般退走，衣橱里终于透出澄澈的空间，仿佛清空了内心繁杂的念头，还一个清澈如水的内心世界。就譬如我们的生活，风过涟漪自散，雨落涌动终寂，那些纠缠的物欲与妄念，原来只需一方抽屉便能安放。
看妻子在整理夏天的衣服，我打算帮她把叠好的放进柜子。她阻止我，“你能放好吗？赶紧收手，这需要技巧的。”“放个衣服还需要技巧？”我有些怀疑。妻说折叠衣服，得有序排放，这标志着在规整中让衣物获得生命的韵律。
她演示给我看。将棉麻衬衫叠成方正的诗笺，把丝巾盘成含苞的睡莲……看着她艺术化的手笔，简直惊艳到了我，原来这里面学问不少呢。
妻说，当指尖在织物上划出笔直的折痕，某种奇妙的秩序感就从衣物蔓延至心房。有人讲过植物细语间透露的生命智慧，衣物上的纤维也是如此——羊绒的柔软教人谦卑，牛仔的粗粝令人坚韧，真丝的凉滑如清泉濯心。折叠衣物就是对生活的自我重塑，让外在的条理成为内心的锚点，在纷扰的尘世中获得精神的栖居地。
听着妻的阐述，我哑口无言，被震惊，被折服。
还有一处半格衣橱被清空，那是准备将上身的冬装挂起来，腾出来的地方。这小小的方寸之地，像一页未着墨的宣纸，等待一次挥毫的时刻。这空白让我想起文章中“守候自己领域”的箴言。这处留白不是匮乏，而是让更多有用衣物得以栖身，就像放空后的内心，容纳更多的情感。
一次整理换季的衣物，让我生发出许多感慨，在抚摸衣物时，感知到阳光与岁月酿出的暖。而衣柜里的空间，与人心无异，衣物的多少不论，只在情感的交融有几分。（陈 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