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着,盼望着,秋意终于显出了影踪。
儿时的我,对“吃”这件事,有着近乎偏执的迷恋。脑子里盘桓的,无非是那些应时的滋味。
柿子在枝头由青转黄,一点点晕开暖意;橘子皮里包裹着胀鼓鼓的甜,仿佛一碰就要溢出来;秋梨爽利,咬下去满是清冽汁水;毛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啦地炒着,裂开小口,露出金黄的内里,暖烘烘的香气迎面扑来。而最熨帖的,莫过于奶奶端上的一碗桂花糖芋头。芋头软糯,入口即化,糖水清甜,其间点缀着小小的、金灿灿的桂花。吃上一口,那甜便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满满当当。这些都是关于秋天的最朴素的幸福。就在这口腹之欲被一一满足的当儿,窗外的景致也在悄然流转。不知何时,栾树的花开始凋零了。那些细碎的、鹅黄色的小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像是给路面铺了一层淡彩的绒毯。
当年,读到李清照写的“满地黄花堆积”,我便想,不知这里的黄花指的是菊花、桂花,还是栾树花?
那时的秋,若是像今年江南的秋,那黄花铁定不是桂花。这倒反天罡的气候,闹得花儿们的“内分泌”也紊乱了。本该“独占三秋压众芳”的桂花,竟忘了自己的登场时辰;而菊花则太过于盛大而丰腴,少了几分不经意间的零落之趣。如此看来,只有栾树花最是憔悴而清瘦,像极了女词人颠沛流离、形销骨立的一生。
而我,又是从哪一年起,开始读懂这冷风里清寂的美呢?
记得少时初读欧阳修的《秋声赋》,读到“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时,读得稀里糊涂,既不懂伤春也不解悲秋。那“凄凄切切,呼号愤发”的秋声,于我,不过是书本上一行行遥远而模糊的文字,引不起心头半分涟漪。
或许,是在某个异乡的黄昏,独对漫天霞光;或许,是在一次无声的别离后,默数满阶落叶;又或许,是在某个醒来的清晨,惊觉生命的无常如秋叶般飘摇,凛冽的秋风开始叩问我的心魂时,我开始在清寂的秋风里,学会与更复杂的生命滋味相认。
如今,秋风又起,我站在秋光里,等桂香,等一场淋漓的秋雨,将栾树最后的花瓣打落。
等待,原是秋天最漫长的功课。我等在渐深的寂静里,与岁月促膝长谈。
等风来,等叶落,等一个答案。
(蒋彩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