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爷爷,清瘦而和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光景艰难,温饱尚且不易,寻常人家哪有余钱供孩子念书?在祠堂做私塾先生的爷爷,对乡亲们的孩子总是束脩能免则免。
他的学生后来散向四方,有的成了官员,有的走南闯北做生意,更有几个胆大的,偷偷跑去参加了八路军。爷爷从不比较谁更有出息。他说,能读懂家信、看懂报纸、年节时给乡亲写副对联,就是好样的。他看学生们,像看一地庄稼——有的成栋梁,有的开成花,他都欢喜。
他的人生分作两半。一半在祠堂的书案前,另一半在屋后的几亩薄田里。他教书,也种地,他田里的庄稼,长势总是喜人。邻人惊奇,他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农事册子。原来,他把那点文化也用到了泥土里。何时浸种,何地上肥,他自有章法。后来,村里人都向他学习种植技术,他也有问必答,渐渐成了大伙儿眼里的“农业顾问”。
我常觉得,他指间的泥土,是另一种墨块;他弯腰劳作的姿态,便是书写在广袤大地上最端正的楷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那些参加八路军的学生,不少成了干部。村里人劝他:“老先生,您去找找他们,什么事办不成?”爷爷只是摇头。他依旧守着他的田地,默默耕耘。
他唯独“怕”的,竟是过年,只因大年初一,登门拜年的学生最多。于是,每年春节,天蒙蒙亮,村里拜年的脚步声刚刚响起,他便坐不住了。他悄悄从后门溜出,扛一把锄头,径直走向空旷的田野。家人懂得他的脾气,也不去寻。于是,在清冷尚存残雪的田埂上,他一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锄着冻土,远远望着村里的袅袅炊烟,听着隐约传来的、给他的祝福。他是在用这独特的沉默,抵挡人情织就的、温暖的罗网。
小时候,我不懂,觉得爷爷有些傻,他本可以活得更“好”。直到多年后,一个重阳节,我登高远眺,见山下为名利熙熙攘攘的人影,忽然间明白了爷爷。他不是失败,而是另一种成功。他的一生,清贫如山泉,却丰盈似秋日的稻田。他不求闻达,不慕荣利,只求心之所安。他教人识字,是为明理;他躬身种地,是为立命。他一辈子脚踩最坚实的泥土,灵魂却呼吸着最自由的空气。他躲开的不是拜年的人,而是那套他不愿周旋的世俗规则。
他用一辈子的光阴,静静地告诉我:一个人,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干净而踏实地度过一生,便是无上的快慰与成功。(李秀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