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老屋后面的野菊又开了。
先是零星几点怯生生的黄,试探着秋的深浅;不出三五日,便大胆起来,成片成片地泼洒在山坡上、堰堤边、老屋的矮墙下。那黄不是富贵的金黄,亦非娇弱的淡黄,而是糅合了土色与日色的沉黄,仿佛将整个夏天的阳光和地底的气力都攒足了,要在冬日来临前痛快地吐尽。
风过时,它们便簌簌地动着,摇出一阵清苦的微香。
母亲是最关注这花讯的。父亲在我十五岁那年猝然撒手,把一座山的沉重和一个少年的前程,都搁在了母亲年近六旬的肩上。自那以后,野菊就成了我学费的指望,也成了母亲整个秋季的奔忙。
天还蒙着一层青灰的薄幕,她便挎了竹篮出门。我有时跟着,见她身子没在齐腰的花丛里,枯瘦的手指极灵巧地穿梭,专拣那将开未开、苞粒紧实的摘。她说这样的品相好,晒干了能多卖几个钱。露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她是不管的,只一味地俯身、采摘,像一只秋野里忙于储藏的蚂蚁,沉默而执拗。她的脊背弯成一道弧,与山坡的曲线叠在一起,仿佛生来就长在这片土地上。
采回的花苞,要均匀铺在竹匾里晒。天井、廊檐,凡有日光照临的角落,都被这些小小的黄色花苞占据了。母亲终日忙碌其间,翻拣、摊晒、收拢。阳光与花香仿佛是一种奇妙的染剂,几日下来,她灰白的发丝间、打了补丁的衣衫上,甚至那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周身,都浸润了那股清冽微苦的独特气息。那味道,是秋山的魂魄,也是我日后关于坚韧最具体的嗅觉记忆。
晒干的野菊被母亲仔细地装入布袋,颤巍巍地挑去镇上药铺。我曾在假期陪她去过一次。那收购的老先生拨了拨袋中的花朵,点头道:“干净,饱满,是好货色。”母亲闻言,脸上便绽出极少见的、如野菊般舒展的笑纹。那笔换回的微薄钞票,她点数点得极为仔细,每个褶皱都被她用手掌抚了又抚,仿佛抚平的是明日生活的沟坎。而后她便领我去吃一碗馄饨,看着我哧溜哧溜地吃完,自己却说不饿,只坐在旁边,用身上那股淡淡的野菊香,默默包裹着我。
那年母亲病重,精神恍惚时,常喃喃说着“菊花……该晒了……莫返潮”。她与野菊,早已在无数缕秋风秋阳里,达成了生命质的互换。她像野菊一样,生于贫瘠,长于荒芜,却拼尽全身气力,在寒霜来临前,为我开出一片灼灼的、可期的未来。
如今,老屋后面的野菊依旧年年泼洒,灿烂如昨。我蹲下身,轻触那冰凉柔韧的花瓣,秋风穿过往事,携来一阵熟悉的微苦清香。只是再没有人,会从那片金黄里直起腰来对我笑了。
天地静默,唯闻菊香。那香里,住着我永远的秋天,和母亲永远的爱。(徐 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