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走在巷口,一片黄透的梧桐叶忽然飘落,正好落在肩膀上。抬手去拈,指腹触到叶片上细细的纹路,像摸到了时光的褶皱——这才惊觉,秋天已经深到这般地步了。
巷子里的老梧桐是有些年头的,枝丫伸得老长,把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我小时候总爱蹲在树下捡叶子,挑那些边缘完整、颜色鲜亮的,夹在课本里当书签。没过多久,书页间就飘着淡淡的草木香,翻开书时,叶子脆生生的,像在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总觉得日子慢,秋天长得能把所有的叶子都捡遍,可如今再看,满树的叶子没几天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前几日回母亲家,推开院门就看见晒衣绳上挂着我的旧毛衣。米白色的毛线已经有些泛黄,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那是我上大学时母亲织的。她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我去年穿破的外套。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头发里的银丝看得格外清楚。我走过去,帮她把线团理好,她抬头笑了笑:“你上学那阵,总爱穿这件毛衣,说暖得很。现在胖了些,怕是穿不上了。”那时候母亲的头发还黑着,织毛衣时手指灵活得很,一晚上就能织出半只袖子,如今她缝补衣服,总要凑得近一些,眯着眼睛看半天。
周末整理书柜,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一张是小学时秋游,我穿着红色的外套,站在满是落叶的公园里,手里举着一片大大的枫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的背面,母亲用钢笔写着“1998年秋,丫头第一次秋游”。算下来,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那时候的枫叶,我后来把它夹在了语文课本里,直到课本被卖掉,也没舍得拿出来。如今再想找一片那样红的枫叶,却发现公园里的枫树换了品种,叶子红得浅,落得也快,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古人说的道理,以前总觉得遥远,直到秋叶一次次落在肩头,才慢慢懂了。时光就像这落叶,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抓不住,留不下,只能在某个瞬间,被一片叶子提醒,原来那些以为会永远记得的日子,已经走了那么远。
晚上洗碗时,窗外又飘起了叶子。落在窗台的叶子,跟落在我肩膀上的那片很像。或许,每一片落叶都是时光的信使,提醒我们珍惜眼前的日子——珍惜母亲缝补衣服的模样,珍惜巷口老梧桐的阴凉,珍惜每一个秋叶落肩的瞬间。毕竟,时光会走,但那些藏在落叶里的回忆,会一直留在心里,温暖我们往后的岁月。(白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