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小枫
紫薇花开满了门前的小路。晨光里,远远地看见两个身影,在花影后一点一点往前挪。那是我的公公和婆婆,一个八十六,一个七十九,他们正缓缓地走向我家,今天约好来吃午饭。
昨夜在公婆家喝粥,婆婆搅着碗里的白粥说:“明天得赶个早,去市里的医院配药。”我放下筷子:“我送你们去吧,五点就起来多遭罪。”公公立刻摆手:“不用不用,公交方便得很。”老两口向来这样,每月自己雷打不动去医院,好像让子女帮一点忙,就成了他们内心天大的负担。这份固执像堵墙,我猜不透墙后面是不服老的心气,还是怕耽误了我们的生计。猜不透,只觉心里硌得慌。
昨夜我熬着赶工,脑子越熬越清醒,恨不得干到天亮。可挨到凌晨两点,想到二老要摸黑去赶车,什么工作的心劲都没了,只剩心疼。我把丈夫推醒,气冲冲地说:“爸妈这把年纪了,你就放心让他们自己折腾?家里米缸空了,还不是跑他们那儿拿?你为他们做过什么?”他睡眼惺忪,挺委屈:“我劝过,他们不让送啊。”我没理他,拧好五点的闹钟,到时怎么也要说服他们让我陪着去。今天一大早,我不等五点的闹钟响就拨通了婆婆的电话,那头照例是推拒。我只得退一步:“那配完药,下公交直接来家里吃饭,今天我买菜烧。”婆婆的声音犹豫着:“家里有剩的,热热就行……”好一顿软磨硬泡,才把这份心意塞进了他们手里。
菜是精心备下的:糖醋排骨、香椿炒鸡蛋、长豆烧茄子、茭白青豆炒籽虾、西红柿蛋汤,还蒸了一碟百合籽。平时不常买菜的我,被菜价惊着了——茭白七块,排骨三十五,小虾竟要六十五!我对婆婆苦笑:“不买菜不知柴米贵,这菜篮子沉得很哪。”她眼睛笑成一条缝:“知道背不动了?”我打趣道:“等你们种不动地了,怕是得我们接茬种,还能省点钱。”婆婆摇摇头:“你那双手,种草都活不成。”
晚饭打算下面条,加了小青菜、蘑菇和青豆,我又喊他们过来。婆婆脆生生应着“好”,眼角眉梢都是满意。
趁兴头,我装了些菜送去给我母亲。她接过饭盒,很自然地吩咐:“明早送我去隔壁社区医院体检。”这样的指派,我早已习惯。心里不禁作起了比较。
几年前,我母亲不到七十。一个周四,电话里听她说不大舒服,我便约好周五带她去医院。特意请了假,和丈夫商量好用车,连住院用品都默默备齐了——她住院向来只揣一张农保卡。谁知去接时,她却说:“先不去了,也没那么难受。”到了周六,她又来电话说想去看看。我急了:“周六只有值班医生,昨天专科医生在你不去!你手指头随便一挥,我都得唱本戏!”话出口就后悔,心里堵着说不出的滋味。
晚饭桌上,我故意对婆婆说:“妈,您该学学我妈,娇气些才好。”婆婆被逗乐了,摆摆手:“能动弹就不麻烦你们,都忙。等真动不了了,想不麻烦也不行啊。”我母亲嘴里,好像从未有过如此暖心的言语,我听了咬咬嘴唇,心里一酸。
窗外,暮色里的紫薇花静静开着,像两位老人无声的体贴。他们这份“懂事”与“固执”,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沉压在我心口,暖,可也硌着。下次,非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好好收下我的心意。这样笨拙又暖心的爱护,不该只由他们苍老的双肩独自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