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蕉 客
在从秋分、寒露到霜降的一个多月里，先南后北，只要走近成片农田，登高远眺，只见金色的毛毯着地而铺，漫无边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这种金黄，黄得朴素炫目，黄得庄重诚实，黄得饱含日光雨露，充满着生命的活力。风过处，稻叶间和稻穗间相互摇曳碰撞，在寂静中发出“簌簌沙沙”的声音，和金黄之色绝配，活脱脱一场田野丰收的音像交响乐。此间联想“肆目如云处，三田大有秋”，就会陶醉得情满襟怀。
蹲下身，细察每株稻穗，谷粒何其饱满。粒粒如金珠凝就，依次排列整齐，竟无一粒肯落后。谷粒上尚存的青痕，想是拼尽力气灌浆时留下的痕迹。芒尖轻颤，无关风动，乃是生命活力的满溢。它们低垂着头，不声不响地宣告成熟，而茎秆挺直韧立，虽负重却不倒伏或直折，守候着最后的奉献时刻，履行着“虚怀若谷”的诺言。
我回想起过去，在水稻田头用辛勤劳动守护着这群生命的成长和归宿：谷雨浸稻种，立夏落谷入秧田，小满割麦时，见谷芽在秧田长出三片嫩叶，芒种插秧，夏至稻叶由嫩绿转成深绿（转黑），小暑分蘖发棵，大暑叶硬生秆，立秋拔节上蹿，处暑搁稻发根固地，白露孕穗扬花，秋分灌浆入粒，寒露成粒垂穗，霜降全部收割，立冬脱粒晒干入藏。在不到两百天的生命周期里，经历了破壳萌芽的阵痛，成为三叶秧苗仰天求生，转插到大田里努力适应，在有限的环境里尽力分蘖壮大成为稻禾，再在烈日曝晒下乘势茁壮，蓄力孕穗，潇洒扬花，奋力灌浆成累累实穗。其间，历经梅雨缠绵，酷暑煎熬，急雨暴打，洪涝席卷，干旱威胁，像唐僧取经那样的考验磨难才修成正果。如今穗实甸甸，弯下身段，谦逊恭正，负重不折，风雨不惊。而那身金黄色的外衣，随风摆动着，真像大自然均匀的呼吸。说稻穗锦绣，因它质朴谦逊；说稻穗美丽，因它饱满务实；说稻穗金贵，是认可它的群体意识；说稻穗有道，是赞美它年复一年的生生不息。稻穗的香气，是泥土里喷涌出的气息。民以食为天，谷从穗中出。
带着这些情思，我在竺隐溪院的长廊内坐定小憩，一群“有秋人士”迎面而来，又从身边走过。望着远去的背影，臂圆腿硕，背厚胸阔，活脱脱稻穗上壮硕的金色谷粒。他们鬓角的白丝，像是饱满谷粒显露的金色。他们行路不急不缓，言语不紧不慢，连笑声也经过岁月的过滤，那份从容踏实的自信气度，更像金色稻穗生长在田间的那种自在。他们眼神闪光，脸上堆笑，多么像充满生命活力而又谦逊内敛的稻穗。稻穗经过春生夏长竞壮争高和努力灌浆，才有了而今的弯腰，而且越是饱满，越向下弯，这不正像经历社会磨练后变得睿智和从容的他们？稻穗一生努力，最终将自己奉献给人类；他们则是将自己奉献给全家和全社会。稻穗在斜阳下泛起的金色，是吸纳无数日月光华和经历风雨洗礼后沉淀出来的内敛光辉，极像人生卸下职场马鞍、褪去社会角色后所显示出来的轻松和豁达。望着这群人的背影，觉得用金色的人生来表述，更为贴切。
稻穗闪泛成金色，是从结束灌浆后开始；人生闪泛成金色，是从知天命之年开始，到退出职场后完成。从此，时间成了给予生命的慷慨礼物，可以进入山水，可以开始今生的未竟，可以含饴弄孙尽享天伦。金色的稻穗在田间等待着最后的奉献；金色的人生并不是等待凋零，而是让生命以更加本真的方式呈现。金色的稻穗只局限在田野，金色的人生却可以在任何场合、用最合适的形式恣意绽放。金色稻穗滋养众生；金色人生所带来的是对自己的充实、对家庭的庇荫，对亲友的馈赠。人生中的这段金色时光，是历经沧桑以后的脱胎换骨，一去不可再得，更要珍重珍惜。金色的稻穗，它不只滋养了人们的身体，更以其存在方式启迪着灵魂。而在金色人生中，他们知大地可靠而步履坚实，明得失皆宜而稳重，晓界限所在而自律，因无愧耕耘而坦荡，金色的生命就是行走的金色稻穗。
生活在“大有秋”，接触了那么多友邻，大家互递善意，就像一株株稻穗生活在金色的稻田，形成了金色的气场。这一气场，在今年中秋百家宴里，得到了最美的诠释。本来嘛，六百亩“大有秋”在过往原本就是一片农田，到了秋天就有秋稼如云般的秋色。不过，此景一年只有一个月。如今，把金色的稻穗转换成金色的生命，这种金色将在太湖西岸的沙塘河畔永久繁衍，生生不息。至此，我们的“大有秋”已经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