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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半碗米汤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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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每次吃完饭,我总把电饭锅里最后一点米饭仔细地刮进保鲜盒。这个动作的根源,还是我的曾祖母。她常说,饭粒粘在锅壁上,那是在跟人“置气”,得好好把它们“哄”进肚子才行。这话里带着她那一辈人才懂的、近乎执拗的疼惜。

  曾祖母是闯关东过来的。那年她才二十多岁,跟着同乡从河北往东北走,脚底磨出血泡,肚子饿得发慌。行至辽西地界,正是青黄不接的开春,地里连野菜都没冒头。她眼前一黑,便栽在了路边。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只见一位身着打补丁棉袄的大娘,正用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端着半碗米汤,蹲在她跟前。热气裹着米香,直钻鼻腔,呛得她鼻子一酸。

  “孩子,快吃,垫垫肚子。”大娘的声音哑哑的,眼神慈祥。曾祖母后来总说,那是世上最香的味道——每一粒米都要在嘴里反复咀嚼,舍不得咽下,仿佛吃快一点,这救命的滋味就没了。她吃完要磕头道谢,大娘赶忙扶住她:“俺家也没啥好的,就这半碗,能帮你接着走就行。”

  就是这半碗米汤,支撑着曾祖母继续前行,终于找到了在东北落脚的亲戚。

  我的父亲是在曾祖母身边长大的。他常说,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曾祖母收拾饭桌的模样。无论谁的碗里剩下一粒米饭,她都会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到自己碗里,然后轻声念叨:“当年俺要是能多有一粒米,也不至于晕在路上。”父亲说,他小时候有一次嫌粥太稠,挑着碗里的米粒往外拨,曾祖母没有斥责,只是默默地将那些米粒捡起,放进了自己碗里。那时父亲还不懂,只觉得曾祖母过于计较。直到后来,听曾祖母讲起更多往事——路上有人饿极了啃树皮,有人为半块窝头厮打,有人走着走着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他才渐渐明白那半碗米汤的重量。

  在东北扎根后,曾祖母的日子过得极尽节俭。春荒时粮食紧俏,她便掺上红薯、土豆煮一锅糊糊,即便只剩一口,也定要留到下一顿;秋收后煮新米,第一碗饭必先盛出来,恭敬地放在灶台上,说一句:“谢谢老天爷赏饭吃。”

  晚年,曾祖母不再下厨,却总爱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孙辈忙碌。若米下多了,她便扬声提醒:“少放点儿!”父亲开玩笑说,曾祖母的眼睛就是一杆秤,一顿该吃多少米,她心里清清楚楚,最怕大家做多了浪费。

  如今,我也成了讲故事的人。每当我把电饭锅刮得干干净净、吃饭不浪费一粒米时,就想到,曾祖母的那半碗米汤,早已变成了我们碗里稳稳当当的饭香,一代一代,接着往下传。(肖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