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母亲的空碗

日期:10-16
字号:
版面:第06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每次吃完饭,总要拿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再倒点开水涮涮碗底,仰头喝干净。那碗放下时,里头光溜溜的,像刚洗过一样。

  我们小时候没少因为剩饭挨说。我总喜欢拿筷子在碗里翻来翻去,把不爱吃的青菜挑到一边,最后剩下几口,总想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倒掉。可她总能发现,隔着灶台喊我回来,非让我当面吃完不可。

  后来生活好了,菜也多了,母亲空碗的习惯却一直没改。喝粥总要刮干净碗底,炒菜的汤拿来蘸馒头,连孩子喝剩的牛奶也舍不得倒,总说“热热还能喝”。我们私下说她太仔细,甚至有点抠。有一次小侄女喝小米粥,碗底剩了点糊糊,母亲非要她吃干净。我忙打圆场:“妈,就这么一点,算了。”母亲却板起脸:“你们没挨过饿,不知道珍惜!浪费粮食,天都不答应。”

  母亲确实是从苦日子过来的,可我一直觉得,现在条件好了,剩几粒米不算什么。直到那天,小侄女写作业时翻到语文书里的《千人糕》,拉着我说:“姑姑你看,一块糕要好多好多人才能做出来!农民种地,工人加工,还有司机叔叔运输……浪费一粒米,就是浪费了好多人的劳动呢!”

  孩子都懂的道理,我却忘了。母亲种了一辈子地,那双手上的老茧,都是岁月和劳作的痕迹。小时候父亲在厂里上班,地里的活全靠母亲。锄地、撒种、除草、施肥,全靠她一双手完成;夏天干旱,她挑水浇地,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却从不肯亏待庄稼;收麦子时,麦芒扎得她胳膊又红又痒,她却笑得开心,说今年收成好,能吃上饱饭。打完麦子,她坐在院子里仔细挑拣,把石子、草屑都拣出去,磨面时掉一粒麦子也要弯腰拾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真正明白:母亲把碗吃那么干净,不是抠门,是她亲眼见过一粒麦子从播种到收割、从磨面到做饭的全过程。她一个人参与了“千人糕”里大半的环节——种地、收割、磨面、做饭。她舔净碗底,不是为省钱,而是不想辜负自己流过的汗,不想辜负这片土地的馈赠。

  现在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碗里的饭吃光。每次放下干干净净的碗,就会想起她弯腰播种的样子,想起她挑水浇地的背影,想起她仔细收麦子的神情。原来,母亲的空碗里装着的不是固执,而是对粮食的敬畏、对劳动的尊重。这是她用一辈子教给我们的道理——日子再好,也不能忘了每一粒米的来之不易;生活再富,也不能丢了珍惜的心。

  那天,小侄女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举起来给母亲看:“奶奶,我吃完啦!”母亲看着她,笑得像六月里金灿灿的麦田。我知道,母亲这份“干净”,已经像种子一样,悄悄种进了我们心里。

  (马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