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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山水间的诗意流连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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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贞义女碑

  义兴,宜兴的古称之一,沿用了数百年。

  在此期间,无数文人雅士心慕身追,游历、寓居宜兴这片山水清丽、人文蔚起之地。尤其是唐朝,这里高度人文化的秀丽风光成为文人们创作的源泉和归依的家园,留下了多少动人诗篇!

  今天,耕读传家、崇文重教的宜兴人,依然虔诚地品读着那些可能与义兴相关的诗歌,从隐于字里行间的向往与留恋,追寻李白等大咖们在宜兴山水间留下的鸿爪雪泥。

  (一)

  诗仙李白与义兴可谓缘薄分浅,真的很是遗憾。

  不断接受北方文明南渡融合的义兴,向文人骚客们敞开的,不仅仅有秀甲江南的溪山画卷,更有温暖赤诚的心扉。那些看似相互成全的精神财富,其实是义兴人对大咖们顶礼膜拜的追捧。所以,义兴人始终愿意选择相信,诗仙李白曾经来过,哪怕步履匆匆,哪怕心事重重,哪怕鸿爪雪泥印痕寥寥。

  经过先贤们的不断梳理,目前能让李白与义兴扯上关系的留世作品,是一块石碑和两首诗文。但现实往往有些骨感,即便我们满腔热情,依然要遭遇勘误后的灰冷,以至于生发“他日再来终是奢望”的感喟。

  一块石碑,就是著名的“贞义女碑”(现存于周王庙碑廊)。伍子胥落难入江东,饥寒交迫之际,在南溪河虾笼泾被史家浣纱女用一盆浆糊所救。为了那个“决不告诉追来楚兵”的承诺,史家浣纱女用投河自尽的壮举,让伍子胥大为震惊与感动。这个故事版本在义兴深入人心,千古流芳。自然而然的后续概念是,李白来到义兴,听闻了这个感人故事,顿时触发思绪灵感:“……粲粲贞女,孤生寒门。上无所天,下报母恩。春风三十,花落无言。乃如之人,激漂清源。碧流素手,萦彼潺湲。求思不可,秉节而存。伍胥东奔,乞食于此。女分壶浆,灭口而死。声动列国,义形壮士。入郢鞭尸,还吴雪耻。投金濑沚,报德称美。明明千秋,如月在水。”洋洋洒洒共计六百多字,慷慨激昂,隽永悲壮。随后,李白又请堪称书法大家的族叔李阳冰誊书此碑铭。“前翰林内供奉学士陇西李白撰、李阳冰书”,那个规格偏高的落款,加上忠贞信义的主旨,赢得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敬仰与崇拜。

  如果只是“仁义礼智信”框架内的一个传说故事,拥有多个版本,哪怕各地有大同小异的版本,那也是正常的。史贞女的故事,因为有了李白和李阳冰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加持,且落成了古石碑的实物供奉,高山明月浩气长存,其价值意义就大不同了。与义兴山水相依的溧阳,为此作了深入细致的挖掘整理。在“贞义女碑”碑铭中,似乎找见了一些依据。比如,“濑沚(濑水)”指谓溧阳南渡;再比如“邑宰荥阳郑公名晏”,就是溧阳县令郑晏。天宝八年(公元749),因族弟李济在溧阳任县尉,李白探亲访古来到溧阳。时任县令郑晏,河南荥阳人,善诗文、嗜饮酒,和李白同属性情中人,两人一见如故。李白即兴写下《戏赠郑溧阳》一诗,还应郑晏请求,留文《溧阳濑水史贞义女碑铭并序》。

  除了石碑,义兴人记载并流传的与李白关联的诗文有两首。一首叫《铜官山醉后绝句》:“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要须回舞袖,拂尽五松山。”稍加甄别推敲不难发现,这首诗文写的是安徽铜陵铜官山,那里的铜官山,与诗文中最后提到的五松山,遥相呼应。而义兴时代的宜兴铜官山被唤作君山,北麓有当时的赏梅胜地桃花坞,南边有一座甑山,经常出现在东晋以来的诗词里。尽管如此,仰慕李白的义兴后人们依然不拘小节,把李白这首诗文刻在了宜兴铜官山的山顶上。

  还有一首诗文叫《赠从孙义兴宰铭》,充满了满满的义兴元素。堂房孙子李铭做了义兴的县令,李白来拜访并写下一首诗文加以褒扬和鼓励。只可惜,彼时的义兴正处在风暴过后的灰暗时刻。这里我们必须梳理一下原委。在公元760—761年间,御军严整、素有威名的刘展,因恃才傲物,难为上司所容。上司勾连宦官督军故意散播算命谣传,说刘展将夺取李唐天下。唐肃宗一听就急了,批准杀死刘展。刘展被逼造反,在淮南东、江南西、浙西一带所向披靡。后来是骁悍的平卢军南下,才击败并杀死刘展。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本是平叛而来的平卢军,得胜后滞留江淮大肆抢掠十多天,荼毒生灵堪比叛军。

  大致翻译一段《赠从孙义兴宰铭》里的内容就能印证:“作乱的害群之马罪恶滔天,疲惫困苦的人民躲到幽深地方的草丛之中。江川震荡没有活的鱼,整个县里就连老人都罕见……清除祸乱的坏人,废除害民的政令,离散的人民如同归巢的鸟儿返回故土。到那时,百姓将箪食壶浆等候你的到来,讴歌吟唱,欢聚舞蹈,与你共乐。农人高兴得丢弃了身上的蓑衣和头上的斗笠,蚕女高兴得抖落了发梢的缨簪。百姓欢笑互相拜贺,都感觉到你的惠政遗爱深深。”李白穷游四方,接触地方官吏,常依据深入观察与躬身体验来写诗,对行善政者不吝赞美之词,这些内容成为他诗歌的重要篇章。假如李白对笔下的地方没有充分的走访、细微的把握、入里的分析,断然无法写出精妙的诗文。

  细读《赠从孙义兴宰铭》,李白来过义兴毋庸置疑。只是李白这位做“义兴宰”的堂房孙子,自身也是刘展之乱的受害者,在奔走避难中丢官,好不容易又得到职位,其间历经了磨难。如是,再好的山水胜境也提不起他们的闲情逸致了,何况当时的义兴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估计李白到义兴,看到堂房孙子李铭的处境,便无意叨扰,或许连一口热茶都没好意思喝。缺少了风景、酒兴和茶香,又怎会激发诗仙的潜能呢?《赠从孙义兴宰铭》结尾处用一句“他日一来游”,寄托了李白重游义兴的无限期许。然而,他日再来一游,竟成永远的无奈与奢望。《赠从孙义兴宰铭》写于上元二年(公元761),那时李白的生活已经较为窘迫,后来不得已投奔了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第二年,李白不幸患上重疾,在病榻上把手稿交给李阳冰,赋《临终歌》后去世。如果真能他日再来一游,溪山之间想必就多了“仙踪”、多了吟咏的诗文。李白的无奈,何尝不是义兴的遗憾。

  (二)

  唐代诗人白居易也写了一首有关义兴的诗,信息量有点大。《送李校书趁寒食归义兴山居》:“大见腾腾诗酒客,不忧生计似君稀。到舍将何作寒食,满船唯载树阴归。”

  李校书肯定是白居易的好友,所以他才会写诗相送。这个被白居易唤作“李校书”的人,肯定是个做过校书郎的官员。唐代秘书省、集贤殿、司经局、弘文馆、崇文馆,都设置了校书郎职位。校书郎属于朝堂底层的文官,官阶很低,大概只有九品,虽职务清闲,但待遇优厚,关键是在这个位置上得到升迁的机遇多多,被视作文人们起家的“光明顶”,朝野上下的认可度很高。“非贡举高第,或书判超绝,或志行清洁的,不轻授”,不是很突出、很优秀、很正派的文人,朝廷不会轻易授予这样的职位。

  李校书趁寒食节的当口,回归义兴的山居。与白居易有交集的唐朝年间,义兴本土没有李姓文士获任校书郎的记载。但白居易在诗歌的标题里明确了李校书拥有义兴山居,很大可能就是这个李校书在义兴山里买了或建了房子寓居,毕竟义兴山水总是那么令文人骚客流连忘返。这个李校书确实非普通文人,白居易见过大把大把的诗酒客,但像李校书那样生性淡泊的还是稀有,回到义兴山居将要拿什么烹制寒食呢?整条船上装回去的只有溪水两岸的绿荫。意境虽然雅致唯美,那些填饱肚子的冷食却没准备,李校书当真是不忧生计。

  这个非比常人的李校书,到底是谁呢?钻进故纸堆里一番寻觅,发现有人把李商隐的一首《西溪》,收录到了义兴名下,认为西溪就是义兴的西氿,貌似李商隐与义兴有了瓜葛。李商隐在唐开成二年(公元837)进士及第,起家于秘书省校书郎。李商隐移家洛阳期间结识了白居易,恭称他为前辈。白居易写一首诗给后学李商隐,也在情理之中。但由于卷入党争旋涡,李商隐备受排挤,一生困顿不得志,梓州的幕僚生活倒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平静稳定的时期,那首《西溪》写的正是梓州。“怅望西溪水,潺湲奈尔何。不惊春物少,只觉夕阳多。色染妖韶柳,光含窈窕萝。人间从到海,天上莫为河。凤女弹瑶瑟,龙孙撼玉珂。京华他夜梦,好好寄云波。”诗中的西溪在梓州西门外,唐朝时算得上是一处旅游胜地。春日的西溪美好而富有生机,诗人想回朝堂却没有可能,只好借景抒情寄托梦想。纵观李商隐的人生轨迹,与义兴几乎扯不上什么关联,既然连诗人笔下的西溪都不是义兴西氿,那么拥有义兴山居的李校书,肯定就不是李商隐这个李校书了。

  继续翻看白居易的“朋友圈”,看到了一个比较熟悉的名字:李绅。李绅年少时在无锡惠山寺读书,离义兴的确比较近。李绅在唐元和元年(公元806)考中进士,后来到南京,进入节度使李锜府里当幕僚。谁料李锜图谋叛乱,李绅不愿参与其中被关进了大牢。李锜被诛杀后李绅获释,又回惠山寺读书。两年后,他终于被召回长安任校书郎,与元稹、白居易等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李绅与白居易的关系非同一般,即使后来李绅的官越做越大,白居易依然可以诙谐打趣开玩笑。白居易的“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诗句,就是表达自己的诗很好,元稹和李绅都心服口服而模仿偷师。李绅个子矮,白居易常口无遮拦称他“短李”。按此逻辑,若是李绅日益发达,或许不再屈居惠山寺,而是搬到令人心旷神怡的义兴山居,白居易还在诗歌中称呼他刚出道时的名号“李校书”,也属于两人亲密无间、很正常的体现了。

  (三)

  不妨再读杜牧的一首诗《李侍郎于阳羡里富有泉石牧亦于阳羡粗有薄产》,就会感到新的信息又跳了出来。

  杜牧与义兴是有渊源的。看一看杜牧的为官路线图,方知他曾经在义兴承担过贡茶督造任务。为朝廷把关贡茶,是个不错的差事。皇亲国戚与贵族们,垄断了最好的茶山、最好的茶叶。这个“好”的程度,需要贡茶督造使杜牧来确保。做事踏实认真是一方面,懂点茶叶技术也是一方面。从杜牧写的那些茶诗来看,他对茶叶是有过学习研究的。每逢阳光明媚的采茶季,杜牧总是呼朋唤友聚会茶山,请大家喝酒,遇到自身身体原因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然后吟咏作诗,让众人尽兴。性刚直,不拘小节,不屑逢迎的杜牧,徜徉在义兴的茶山,没有阿谀奉承,没有装模作样,没有勾心斗角,过得很是潇洒快乐。“好是全家到,兼为奉诏来。树阴香作帐,花径落成堆。景物残三月,登临怆一杯。重游难自克,俯首入尘埃。”无比的留恋,无尽的赞美,无限的感慨。杜牧钟情义兴这片山水, 并说:“亦粗置薄产欲居之,并于荆溪北湄构水榭垂钓。”牧之水榭,实在是寓居终老的绝佳地方。

  杜牧将自己在义兴荆溪边粗置薄产的事,毫不隐晦地写在诗歌里,还带到了在义兴富有泉石的李侍郎。“冥鸿不下非无意,塞马归来是偶然。紫绶公卿今放旷,白头郎吏尚留连。终南山下抛泉洞,阳羡溪中买钓船。欲与明公操履杖,愿闻休去是何年。”杜牧将要被召回朝堂当员外郎,他自己觉得很意外。他实在不留恋官场,他留恋的是义兴的茶山与泉洞,以及在义兴的溪水里买船垂钓,于是问在义兴富有泉石的李侍郎何时退休,可否一同来此归隐。杜牧太直性子了,他的直言不讳,有没有吓到在义兴富有泉石的李侍郎,不得而知。侍郎可是部级以上官员,或许有些财产是不便随意公布的。

  杜牧笔下的李侍郎又是谁?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李绅。杜牧写《李侍郎于阳羡里富有泉石牧亦于阳羡粗有薄产》一诗时,李绅有了户部侍郎、中书侍郎、门下侍郎等侍郎履历。杜牧不是白居易,不会戏称对方“短李”“李校书”,尊称“李侍郎”,显得比较中规中矩。这个猜测可以由另一首诗歌来观照一下。“素沙见底空无色,青石潜流暗有声。微渡竹风涵淅沥,细浮松月透轻明。桂凝秋露添灵液,茗折香芽泛玉英。应是梵宫连洞府,浴池今化醒泉清。”《别石泉》这首诗,正是李绅写的。有人说那是写的惠山寺下的泉水,其被誉为“天下第二泉”。但仔细推敲,似乎又不仅仅是泉水,还有竹风、松月、秋桂、香茗以及灵液玉英、梵宫洞府,立体而广大繁茂,引人遐想。

  李校书在义兴有山居,李侍郎在义兴有泉石,这两位或这位李大人,在义兴圈起山水建了别院应该不假,毕竟白居易和杜牧有诗为证。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感谢他们或他默默用实际行动为义兴山水之美正名,比苏东坡高呼“买田阳羡吾将老”足足早了两三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