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市实验中学初三（2）班 葛文博
傍晚，暑气像一层温热的薄纱，沉甸甸地覆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骑着自行车，拐进通往小区花园的林荫道。车轮碾过树影斑驳的路面，远远的，便听见那熟悉又令人心头微蹙的节奏——广场舞的鼓点，一声声，固执地敲打着黄昏的宁静，也叩击着我心头的某根弦。
“又是这群‘老顽固’！”身边一个穿着荧光色运动背心的年轻男人，像被那鼓点烫着了似的，皱着眉，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我身边掠过。那句带着厌弃的嘟囔，像一粒细小的沙砾，硌进了我的思绪。我知道他指的是谁——花园中央那片小小的水泥空地上，正随着音乐律动的，是王奶奶和她的舞伴们。
那片巴掌大的空地，是小区里难得的喘息之所。白天，它是孩童蹒跚学步的乐园，是婴儿车轻轻摇晃的港湾；此刻的暮色四合中，则成了王奶奶她们唯一的、简陋的舞台。然而，这舞台紧贴着通往篮球场的咽喉要道，也依偎着几栋渴望安静的居民楼。于是，“噪音扰民”“霸占公共空间”“为老不尊”……这些冰冷而沉重的标签，便如无形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这群舞动的银发身影，模糊了她们本来的面容。
我将车停在树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夕阳熔金，慷慨地将最后的光晕泼洒在她们身上。王奶奶站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转身都一丝不苟。汗珠，在她饱经风霜的额角细细密密地渗出，沿着岁月雕刻的沟壑蜿蜒，最终没入花白的鬓发，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我认识王奶奶很久了。她曾是个巧手的裁缝，我童年里许多件温暖的小棉袄，都浸润过她指尖的温度。老伴早早离去，儿女远在天涯，这小小的舞群，这片黄昏里的喧嚣，或许是她寂寥晚景中，唯一能攥住的一缕热闹与生气。
然而此刻，在许多匆匆而过的视线里，她不再是那个慈爱地为我缝制冬衣的王奶奶，她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扰民大妈”，是那个令人厌烦的群体符号。这标签如此巨大而蛮横，轻易就吞噬了个体的温度与故事。
记忆倏忽闪回上周：几个打完篮球、浑身蒸腾着热气的少年，被那“咚咚”的鼓点击中了烦躁的神经，与王奶奶她们爆发了争执。少年们血气方刚，话语锋利如刀，带着“老糊涂”“不讲理”的轻蔑，狠狠掷向那片银发；王奶奶气得嘴唇哆嗦，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灰白，她徒劳地辩解着音量已调至最低，时间也严格控制在七点半……围观者的窃窃私语汇成无声的潮水，大多是投向老人的不满与指责。那一刻，我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那簇曾经跳动的、对生活尚存期许的小小火苗，倏然黯淡下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无处言说的委屈。
“标签”，这真是世间最锋利的刻刀。即便是像王奶奶这样，仅仅想在方寸之地舒展一下筋骨，驱散蚀骨的孤寂，也难逃“自私扰民”的污名。仿佛仅仅因为白发丛生，皱纹爬上脸庞，他们就天然地被推到了公共秩序和“便利”的对立面，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符号。
撕掉那些冰冷坚硬的标签，需要的或许并非什么宏大的宣言。只要，放下那副名为“成见”的有色眼镜，多一分耐心，去凝视——凝视那如霜银发之下，一个个曾经鲜活炽热、如今依然在时光洪流中努力挺直腰杆、渴望着被世界温柔相待的独特灵魂。他们的暮年，应拥有属于晚霞的那份，从容、温暖与尊严。
这，或许是我们能为终将到来的“老去”所能预备下的，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一份对抗时间凉薄的、人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