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 敏
今年搬到城郊居住,每天早看朝霞晚看日落,听蝉鸣声声,看村庄绿野间鸥鸟翩跹,仿佛盛夏里的酷热蒸腾也少了几分。这样的乡村景象,不由得令我想起小时候乡村那灼烫却鲜活的夏天。
母亲是晨光初露时便起身的。柴火“噼啪”声里,炊烟如几道淡墨,在无风的天宇下笔直升向云霄。随后,人声、鸡鸣、犬吠,村子的筋骨在熹微晨光中缓缓苏醒。风从对岸稻田拂来,带着湿润的凉意,院子里随意生长的丝瓜扁豆枝叶上,露珠悬坠,晶莹欲滴。东边天际那团火球越升越高,将空气也灼得滚烫起来。
灶膛的火光映着母亲的脸,大铁锅里粥汤“咕噜咕噜”翻滚,碱水倾入,大麦糊粥特有的醇厚香气便弥漫开来,充盈着低矮的灶屋。薄粥盛在粗瓷大碗里,佐着脆生生的酱黄瓜或水踏咸菜,滑过喉咙,熨帖解暑。母亲总担忧我们不顶饿,便悄悄在粥里埋进几个扁团子或面疙瘩,那软糯与碱水粥的清香,是童年最津润的消暑记忆。
日头渐毒,父母戴上凉帽头下田去了。越是酷热天气,田里越有做不完的活计:耥稻、拔草、施肥、治虫……待他们晌午归家,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又在背上凝出大片斑驳的盐霜,犹如一幅幅辛劳绘就的抽象画。饭桌上,碧青的长豆、韭菜,丝瓜汤蒸腾着热气。偶有卖豆腐的小贩叫卖着经过,奶奶会买上两块,与半碗毛豆同炖。桌中央难得一碗红烧肉,油光红亮,惹得我和弟弟眼睛发直,只恨不能全数吞下。
正午的村庄特别寂静,连狗也伏在阴凉里吐着舌头喘息。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草席在堂屋铺开,前后门窗开着,过堂风裹挟着暑热穿堂而过。我们却趁着大人小憩,泥鳅般溜进河里。河面喧腾起来,孩子们各显身手:扎猛子、淌水面、摸螺蛳蛤蜊。最胆大的几个爬上桥背或吊着船梢往水里跳。有时瞅准看瓜老头正在睡觉,蹑手蹑脚潜入瓜田,摘了瓜躲在岸边大快朵颐。瓜香四溢,心惊胆战,却总也改不了干这冒险的勾当。
午后的时光慵懒漫长。有些女人醒后不再下田,搬了板凳坐在浓阴下,针线或毛线在指间翻飞。我们泡在河里,眼睛通红,皮肤被水草划出道道红痕,奇痒难耐。上岸后,赶紧帮着家里切猪草、喂猪。待到日头西斜,晚霞染透半边天,也将屋后小河染成一条红绸。空气里蒸腾的热意犹在,却已褪去正午的毒辣。我和弟弟隔着小河“鸭溜溜、鸭溜溜”地唤着,朝河中鸭群投掷石子。鸭子们扑棱棱惊飞,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儿浮出水面,我们费尽周折才将它们赶回圈中。
家门前的场园已被父亲泼上几大桶冰凉的井水。长凳架起竹床,一家人围坐用晚餐。父亲从井里吊起湃得冰凉的西瓜,母亲手起刀落,“嘭”的一声脆响,红瓤黑籽裂开,清甜的汁水四溢。捧起瓜来大口啃食,暑气顿消。
夜色渐浓,我们躺在竹床上或屋里的凉席上。奶奶摇着大蒲扇,天上星子一颗接一颗点亮。偶有流星划过,我们便唱起:“天上一粒星,地下一颗钉,叮叮当当挂油瓶……”奶奶的故事便在蒲扇的节奏里流淌出来。
这时,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丛树叶间游弋。我们屏息靠近,轻轻用手拢住那微光,放进备好的玻璃瓶里。睡前放在床头,熄了灯,那一点幽绿便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待天明醒来,瓶中精灵早已黯淡,小小的生命归于沉寂。心中涌起莫名的伤感,便寻个角落,连瓶带虫郑重埋入泥土——仿佛能以此告慰一个夏夜的微光。
场园上,有人支起蚊帐露宿。暗红色的旧凉席沁着深井水浸透的凉意。更有大胆的男人,索性抱了草席铺到村口的石桥面上。先是躺着抽烟,闲话桑麻,蒲扇拍打蚊虫的声响此起彼伏。不多时,鼾声响起,在夏夜的上空起伏回荡。
一个夏天便如此悄然翻过。年复一年的夏天,也如此这般,被无声地翻过。那些滚烫的、喧腾的、沾着露水和汗水、浸润着麦粥碱香与萤火微光的书页,最终合拢于记忆深处,成为一本再难重读,却永远温暖熨帖的故乡之书。书页里每一粒星子,每一滴汗,每一缕炊烟,都像当年玻璃瓶里那点微光,在记忆的暗处执拗地闪烁,照亮回不去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