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明坤
我初来上海时,被这城市夏日的溽热惊得措手不及。黏稠的空气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沉沉压在梧桐叶上,连风都显得懒洋洋。一日午后热得人发昏,我误打误撞拐进一条旧法租界的小弄堂。蝉鸣聒噪得如同沸腾的水,就在这声浪里,一阵奇特的“嚓嚓嚓”脆响,像冰晶碎裂般清冽地透了出来。
循声望去,弄堂深处一点窄窄的阴凉地,支着个简陋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老爷叔,正低头对付一块枕头大的冰砖。那冰砖卧在厚棉被里,活像藏着一个缩微的冬天。老爷叔把它按在木凳上的铜碗里,右手一把带齿的锉刀,手腕轻巧地上下刮动。冰屑便应声飞溅,簌簌地落进下方一个敦厚的玻璃杯中。几下工夫,杯里便堆起一座蓬松、晶莹的小雪山。
“小阿弟,来一杯 ?”老爷叔抬头,汗珠挂在眉梢,眼神却清亮。我点点头,看他变戏法似的掀开旁边两只搪瓷桶的盖子——深红油亮的赤豆汤,碧绿清透的绿豆汤,各自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舀起一大勺赤豆汤,那深红的浓稠汁液,带着近乎豪爽的姿态,“哗啦”一声兜头浇在蓬松的冰山上。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赤红的汤汁迅速沿着冰粒间的缝隙蜿蜒渗透,如同给冰山注入了滚烫的血液。最后,他又麻利地撒上一小撮蜜饯金桔丝。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恰好落在杯壁上,细密的水珠瞬间凝结,折射出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那凉气,未入口,先扑了满脸。
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玻璃杯,指尖传来沁骨的冰凉。赤豆熬得沙糯,豆粒分明,甜香醇厚,被冰粒一激,豆沙的绵密与冰晶的爽脆在舌尖奇妙交融,那份直抵心脾的清凉,瞬间熨平了燥热的褶皱。旁边一个摇着蒲扇的老阿婆笑眯眯搭腔:“格个辰光,霞飞路穿旗袍的女士,也欢喜捧一杯玻璃杯刨冰的呀!”她的话语,仿佛瞬间给眼前这杯冰注入了旧时光的倒影。
后来才知道,这玻璃杯里的清凉,是沪上弄堂夏日的“活化石”。不同于北方宫廷冰食的繁复,也非舶来冰淇淋的甜腻,它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机制冰普及后,市井智慧开出的务实之花。张爱玲笔下那些公寓楼里的闷热午后,或许也曾被这样一杯弄堂刨冰短暂救赎过。在永安公司楼上的冷饮部里,我也曾尝过盛在同样厚实玻璃杯中的“高级”刨冰——冰堆得如刀切般齐整,浇头是进口糖水樱桃与雪白的糖莲子,杯底还垫着精巧的纸花。可细细品咂,那份矜持的甜,不知怎的,总像隔了一层,反不如弄堂口那粗犷奔放的赤豆汤来得酣畅淋漓。那一刻恍然,那“不够甜”的,或许正是烟火气里那份毫不造作的生猛与随性。
如今满街的冰品,名目花哨得令人眼花缭乱。绵绵冰、雪花冰在机器轰鸣中堆成夸张的城堡,盛在轻飘飘的塑料碗里。配料五光十色,芒果榴莲奥利奥,却再也听不到那“嚓嚓嚓”手刮冰花的清脆声响,也难觅玻璃杯壁瞬间凝结的细密水珠了。那杯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玻璃杯刨冰,连同弄堂深处那“嚓嚓嚓”的节奏和老阿婆摇蒲扇的闲话,如同退潮的水,悄然漫出了这座城市的日常。
偶尔在某个打着“怀旧”旗号的市集角落,瞥见仿制的玻璃杯刨冰,刻意营造的“老上海”风情下,总觉得少了灵魂。那份随手可得、直白而猛烈的清凉,那份市井喧嚣中短暂平等的欢愉,终究是消散了。
当舌尖被更浓烈的甜与凉轮番轰炸时,我常常无端想起那个误入的弄堂午后。怀念指尖触碰玻璃杯时那份沉甸甸、透心凉的实在感,怀念赤豆汤浇上蓬松冰粒时“嗞”的一声轻响,那是冰与火在杯中的短暂和解。那杯子里盛的,岂止是消暑的冰?分明是这座庞大都市在蒸腾暑气里,曾拥有过的一个最鲜活、最接地气的清凉注脚。如今,这注脚渐渐模糊,只剩下梧桐枝叶筛下的光斑里,一个空玻璃杯的幻影,兀自折射着旧日时光的纯粹质地,提醒着每一个被热浪裹挟的新上海人,此地曾有一种凉,粗粝、直接,却足以安抚一个异乡人初来乍到的惶惑与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