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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苍茫高原的古老回响

日期: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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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慕士塔格峰矗立在喀拉库勒湖旁

  喀什香妃园中的阿帕克霍加墓

  喀什老城的烟火气

  朅盘陀国古城遗址

  慕士塔格冰川

  白沙湖

  这个7月,我终于与神往已久的帕米尔高原相遇。当江南大地上暑气蒸腾之时,我与妻子驱车上路,向着那片矗立在云端的土地进发。丝绸之路上悠远的驼铃、玄奘法师踽踽独行的孤影,这些在心头萦绕多年的意象,随着车轮的转动逐渐变得清晰可触。5天的行程里,我们驶过帕米尔近1800公里的山河,每一公里都浸染着高原特有的凛冽与苍茫。

  帕米尔与青藏高原相似,同是苦寒之地,却也都是令人魂牵梦萦的秘境。这片土地是矛盾的完美统一:它贫瘠如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却肥沃得能孕育最坚韧的文明;荒芜到难觅飞鸟踪迹,却宜居得能让毡房升起袅袅炊烟;以严酷风雪考验每位到访者,又以暖阳般的胸怀包容万物;因极端环境令人却步,又因纯粹的壮美让人甘愿奔赴。它不断颠覆着旅人的想象,又在某个转角让你顿悟,读懂它深藏的密码。

  相较于青藏高原,帕米尔的面积虽小,却将复杂多样的地理景观浓缩得更为精致。这里没有藏北高原那般广袤严苛的无人区,河谷间的茵茵草甸上,塔吉克人的毡房如星辰散落,炊烟在天地间轻轻摇曳;郁郁葱葱的冲积扇上,杏树浓阴里掩映着塔吉克人的石头屋,木门后或许正飘出热瓦普的悠扬琴声。这份人间烟火气,让帕米尔比青藏高原多了几分亲切,成为一个可以触摸温度的浪漫高原。

  回溯历史长河,帕米尔的身影早已被载入典籍。先秦《山海经·大荒西经》称其为“不周山”,赋予它神话般的缥缈;汉代因高原野葱丛生而得名“葱岭”,张骞“凿空西域”后,这里成为丝绸之路上繁忙的中转站,驼铃在此谱写国际贸易的乐章;唐代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称其为“波谜罗川”,留下取经路上的虔诚足迹;而“帕米尔”这一称谓,直到清代才最终定格,延续至今。

  市井烟火,喀什古城的生机

  叶城的早晨,阳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泼洒下来,带着灼人的热度。柏油路在车轮下平稳延伸,路边的白杨树整齐列队,挺拔而坚韧,它们扎根于此,年复一年,看尽了风沙,也目送了无数像我们这样怀着憧憬或使命的旅人来了又去。

  午后一时许,喀什的轮廓渐渐清晰。燥热的空气裹挟着尘土与若隐若现的果香扑面而来。香妃园内游人如织,导游手中的小旗挥舞,喇叭里传出的解说词虽然字正腔圆,却透着程式化的倦意。香妃的故事被演绎得凄美动人。而《清史稿·后妃传》中仅以寥寥数语,勾勒出这位乾隆朝唯一来自回部女子的真实身份。历史在这里被精心剪裁,包装成“香妃”这一充满异域风情的文化符号。至于香妃的“香”,到底是“体香”还是“狐臭”,她的死因是自然死亡还是被赐死,这些谜团始终是文艺作品热衷演绎的素材。

  喀什古城的傍晚,是烟火气最浓的时刻。夕阳的金辉涂抹在土黄色的高墙与穹顶之上,美食街上升腾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烤肉和孜然的浓烈香气。“巴依老爷的家”雕梁画栋,繁复精美的木刻门窗无声诉说着一个世纪前的富庶与讲究。如今,这里成了游客镜头里的布景——人们排着队在那张铺着艳丽地毯的大炕上摆出各种姿势。夜市里实实在在的烟火才更慰藉人心:炭火上嗞嗞冒油的羊肉串升腾着诱人烟雾;隔壁冰激凌店的维吾尔族小伙麻利地敲打铜盆,乳白色的冰酪在寒气中渐渐成型,那甜腻冰凉的口感瞬间驱散了燥热。这混杂着焦香与甜冷的气息,恰是古城跳动的脉搏。

  在亚洲腹地、中国西陲,喀什这座古老城池正经历着永不褪色的迭代。城市景观中,最后遗存的高台民居被新建筑温柔环抱,修旧如旧的模样反倒成了新的风景。城市,就这样在新旧交替中,一步步生长延续。

  驶向腹地,白沙冰峰的壮阔

  路边的红柳正是开花的季节,它们细碎的玫粉色花瓣几乎是此刻天空下最娇嫩的色彩,衬得相邻的沙枣树、钻天杨以及一丛丛低矮的胡杨暗淡无光。盖孜河则拥有一种浑浊而有力的青灰色,这种色彩不指向任何勃勃生机,只昭示着前路将会愈来愈贫瘠与艰难。

  车驶向帕米尔腹地,天地骤然开阔。白沙湖与白沙山突然以奇幻的面貌出现在路边。开阔碧蓝的湖水与雪白耀目的山体劫掠了人们的目光。在黑褐色的群山中,这耀眼的色彩如此罕见。白沙湖如同一块巨大的碧玉,静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水面平滑如镜,清晰地倒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纯净得不染纤尘。微风掠过,湖面上泛起几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旋即复归平静。湖畔是另一种生机——牵着精心装扮过的牦牛和马匹的当地百姓,热情地招揽着生意。“拍照吗?骑马吗?25元一次!”他们的吆喝声打破了湖面的静谧。牦牛的角上系着红绸,马鞍上也铺着彩色的毯子,一切为了取悦镜头。雪山依然圣洁,湖水依然澄澈,但这片宁静的湖畔,已然被商业的气息悄然渗透。

  喀拉库勒湖是另一番景象。慕士塔格峰——被柯尔克孜人尊称为“冰山之父”的巨人,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矗立在湖边。巨大的山体覆盖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峻的银光。它在此守望了千万年,冰川的刻痕是它古老的皱纹。它目睹过丝绸之路上商旅的跋涉,也见证过玄奘法师风尘仆仆的身影。时移世易,湖边建起了平整的观景木栈道和平台。游客们兴奋地寻找最佳角度,手机、相机齐刷刷对准雪峰。妻子也让我帮她拍照,我举起手机,试图将整座山峰和她都框进取景器,却发现慕士塔格的雄伟,轻易就撑满了屏幕,人显得如此渺小,山与湖的壮阔,终究难以被小小的镜头完全容纳。

  挑战慕士塔格冰川公园,是对体能的考验。沿着蜿蜒向上的木栈道攀登,腕表上海拔的数字不断跳动,空气也似乎越来越稀薄。妻子起初的兴奋渐渐被喘息取代,嘴唇有些浮紫,脚步也沉重起来。终于,在4688米的标志牌前,我们停下脚步,大口呼吸着清冽的空气。冰川就在眼前!巨大的冰舌从高处倾泻而下,在末端形成陡峭的冰崖,断面处透出幽幽的、深邃的蓝光,那是时间冻结的颜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触摸寒冰,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直抵心尖。然而,这存在了亿万年的古老冰川,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消融。冰崖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脚下湿漉漉的地面,都是它正在萎缩的无声证明。

  栈道入口处,售卖便携氧气瓶的小摊生意兴隆,是这片原始之地与现代便利的奇特结合。面对自然的伟力与脆弱,人类似乎总需要一点科技的支撑。

  石城残垣,“汉日天种”的遗韵

  从慕士塔格冰川公园出来,314国道渐渐铺展进一片平缓的谷地,视野豁然开朗。两侧褐色的群山连绵起伏间透着几分苍茫的沉寂;谷中水草丰美如绿毯铺展,羊群与马儿散落在滩涂上,白色毡房像星星般缀在其间。这里,便是帕米尔高原深处的塔什库尔干河谷,中国塔吉克族世代栖息的家园。

  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就坐落在河谷最平阔的地带。“塔什库尔干”,突厥语意为“石头城”,光是这名字,便透着几分古朴与厚重。这座隶属喀什地区的小城,形制方正、道路规整,乍看与多数县城并无二致,却更显洁净疏朗。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一根高耸的石柱刺破齐整的街景,顶端的雄鹰雕像展翅欲飞,与远处的雪山遥遥相映——雄鹰,正是塔吉克族心中的图腾与标志。

  塔吉克族属欧罗巴人种印度地中海类型,人口约5万,民族语言为塔吉克语。“塔吉克”一词,可以溯源至古代“塔伊”部落,自11世纪起成为中亚地区操伊朗语、信奉伊斯兰教居民的统称。而他们对自身“塔吉克”的称谓,意为“王冠”,这份自称,恰如一顶无形的冠冕,彰显着这个高原民族深植血脉的尊严。

  其历史脉络可追溯至遥远的古代。考古发现,早在公元前,便有操东部伊朗语的部落在帕米尔高原东部繁衍生息。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丝绸之路后,此地成为往来要道,先民们在多元文化的碰撞交融中,逐渐发展壮大。

  公元2、3世纪,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塔吉克族先民建立了朅盘陀国。“朅盘陀”,在东部伊朗语中意为“山路”或“山间平地”,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这个王国的地理特质。作为丝绸之路的咽喉关隘,朅盘陀国曾是东西方经济与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

  晚餐后,我独自向酒店不远处的石头城走去。这座东帕米尔高原最古老的古城遗址之一,正是公元150年前后地理学家托勒密在《地理学》中记载的“石塔”,也是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详述的“朅盘陀国”:“朅盘陀国,周二千余里。国大都城基大石岭,背徙多河,周二十余里。山岭连属,川原隘狭……”

  《大唐西域记》中更提及,因其先祖“母则汉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种,故其自称汉日天种。”相传古时波斯国王遣使远赴汉地求亲,迎亲队伍行至帕米尔高原时,因战乱受阻,只得将公主安置在一座孤峰之上暂居。3个月后战乱平息,众人却发现公主已有身孕。公主的侍女称,每日正午,有一位从日轮中乘马而来的丈夫与公主相会,故而有孕。使臣们深知归必获罪,遂决定在此定居。后来公主诞下一男,容貌俊朗,长大后成为朅盘陀国第一代国王。因先祖之母为汉地人,父为日天之种,故其王族自称“汉日天种”。

  夕阳正将金红色的余晖慷慨地泼洒下来,古朅盘陀国都城的断壁残垣被镀上一层温暖而悲壮的光晕。昔日的王宫、佛寺、民居,如今只剩高低错落的土墙基址与散落的巨大石块,仍在宽阔的高台之上顽强地昭示着曾经的存在。岁月的风沙侵蚀着它们的轮廓,荒草与低矮的灌木从石缝间倔强地钻出来,装点着这份苍凉。遗址的文字介绍提及,玄奘法师曾在此停留讲经长达22天,彼时的这里,想必梵音缭绕,经幡飘动,信众云集,香火鼎盛。而如今,佛寺经堂的轮廓早已模糊难辨,唯有呜咽的风声不知疲倦地穿过空旷的废墟,低吟浅唱着千年的兴衰与寂寥。一对年轻情侣在巨大的石墙间穿梭,寻觅着最佳的拍摄角度,女孩身着鲜艳的红裙,在夕阳余晖与苍凉废墟的映衬下,像一簇跳动的火焰,为这片凝固的时光,添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