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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兵心未变

日期: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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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退伍那天,我清楚记得:训练场的草叶上凝着霜,连长把叠成豆腐块的军被塞进我怀里,军绿色的被角蹭着下巴,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手掌上的茧子拍在我肩膀上,力道还是跟从前查岗时一样:“到了地方,咱当兵的,服务人民一样得掏出真心。”我望着营区上空飘着的红旗,喉咙发紧,只说了句“是”。

  在部队那5年,“服务”俩字是渗在日子里的。新兵连那年麦收,驻地张大爷家的麦子熟了,老人腿脚不利索,眼睁睁看着麦穗在地里炸壳。班长吹了声哨子,我们20多号人拎着镰刀就往地里扎。当天的日头毒,迷彩服湿得能拧出水。后来调去炊事班,每天凌晨3点就起来揉面。老班长说,馒头得揉够300下,碱放多了发涩,放少了发酸,“战士们训练出力,吃不好咋行?”有回台风天,哨所断了补给,我和老李背着15公斤馒头往山上爬。雨把山路泡得稀软,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老李滑倒时,怀里的馒头一个没掉,他爬起来拍着馒头袋笑着说:“咱当炊事兵的,阵地就是这口吃的。”到哨所时,馒头还带着体温,哨所班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动着动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那时候我才琢磨出点味儿,服务不是喊口号,是揉面时胳膊上的劲,是蹚泥水时脚下的稳。

  退役后进物业那天,小区门口的石狮子,看着竟有点像营区门口的岗楼。第一个月就遇着事,凌晨两点,3号楼王大妈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小刘,我家老头子喘不上气,儿女不在身边……”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她家跑,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又灭。敲开门,王大爷脸憋得发紫,我背起他往楼下冲,后背被他的手抓得生疼。等救护车来时,王大妈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要不是你……”我摆摆手,看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走,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透了,跟当年在麦地里一样。

  去年暴雨,地下车库进水的时候,我正给6楼的李奶奶换灯泡。对讲机里保安小李喊得急:“刘哥,水漫过脚踝了!”我揣着扳手就往楼下跑,楼道里碰见好几个业主,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提着水桶,70岁的赵大爷也拎着个小脸盆,说:“我年轻时也扛过沙袋。”大家挤在车库入口,水顺着裤腿往鞋里灌。有个小姑娘举着伞站在旁边,伞歪着,大半都遮着我们,自己半边肩膀湿得透透的。她妈妈喊她,她仰着脖子说:“叔叔们在干活呀。”那场景,很是眼熟。

  现在,我办公桌抽屉里,左边放着三等功奖章,右边压着业主联名写的感谢信,红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奖状都沉。有人问我,从保家卫国到修水管通下水道,心里会不会不得劲?我指给他看小区围墙上的爬山虎:“你看这藤,在部队时它往营房墙上爬,在这儿就往居民楼墙上爬,根扎得深,在哪儿都能活。”服务哪有什么高低,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站岗。就像连长说的,别丢了兵心。

  晚上下班时,微风轻抚,月光洒满小区,风里飘着谁家炒菜的香味。这烟火气,不就是当年在哨所里,我们用脚步丈量过的、想要守护的万家灯火吗?哨位换了,可那点念想,一点没变。(刘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