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我在农村当知青种田。田里的农活从无闲时,特别是农忙时节,真应了知青们那句“鸡叫出门鬼叫进门”的老话——天不亮就得下地,天黑透了才能收工做饭。
知青的生活清苦,餐桌上永远只有自留地里那几样。我种了长豆、茄子、丝瓜等,这些“老面孔”轮番登场,吃得人索然无味。
某天,我正在田里干活,忽听村里老伯隔着田埂喊:“季涛,你父亲来啦!”我知道,父亲肯定是给我送酱瓣肉来了。我匆匆向队长告假,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跑。
我家有三个兄弟插队务农,三哥在南漕公社漕南大队,离家九公里,小哥与我在高塍公社,但在不同的生产队,我比小哥远些,离家也有八九公里。
农忙时父母总揪着心:孩子们顿顿清汤寡水,哪有力气抡锄头?母亲便去肉铺称上半公斤猪肉,切成拇指大的方块,加上料酒等各种佐料,烧至八九成熟,再放进酱瓣,熬成酱瓣肉。冷却后,再仔细分成三份,盛在碗或陶罐里。
次日天蒙蒙亮,父亲就向单位告假上路,戴上凉帽,不顾炎热,先徒步九公里给三哥送去,饭后就返回和桥家中;第三天又顶着毒日头,先送到小哥处,歇个脚,再继续往我所在的生产队赶。也因此,我们兄弟所在生产队的人,大多认识我父亲。
那年月猪肉金贵,都是按“人头”分配供应的。为了给我们兄弟送酱瓣肉,父母硬是从牙缝里省下这点荤腥。
虽已是夏季,但酱瓣肉咸,不易变质,可以多吃几天。我得了酱瓣肉,每天只在饭头上蒸上,再炒一个素菜,一顿饭也就吃一块酱瓣肉。
生产队里有小青年吃饭时来串门,总“笑话”我:“你这碗酱瓣肉吃了多少天了?你是用线串着吃下去又吊上来了吧?”我五味杂陈。事实上,我真的舍不得吃。当我搛起一块酱瓣肉,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母亲一边擦汗一边在煤球炉上熬制酱瓣肉的情景,也仿佛看见父亲拎着一罐酱瓣肉,大汗淋漓地在乡道上向我们兄弟走来……(许季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