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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每天抄诗

日期: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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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 宗彩虹

  我每天抄一点儿诗。

  虽然我不懂诗。从《诗经》、惠特曼、泰戈尔、海子到《扬子江诗刊》,每天问候诗人。即使几行也行,已成习惯。 枕边一定不能缺少诗歌,在每本诗集上画只有我懂的符号。我喜欢的句子,抄到尽兴为止。常州的冯老师是诗人,他见到好诗就发给我。这周他递给我的诗歌有:《我的虚无日子》《巴颜喀拉有舞》。当发现不远处有一个读诗的人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关心我的“诗歌生活”。我笨如一块石头,怎样敲击都迸闪不出火花,目前为止没有写出一首有形的诗,但如蒋勋所言,石头里可能藏着火。一块焐不热的石头,内里凝固着熔岩。在老旧居民楼一隅,我常常用没有修剪过的老树干枝子般又短又粗的手指头,就着外墙布满锈色爬山虎的窗框,拙笨地翻几页浅绿色的海涅。

  我每天去看树。小区楼下小河边有白玉兰树、紫玉兰树、枇杷树、杏树、枣树。堤岸上有翠竹和柳树。自从我去年正月在它们中间扦插了一株柳枝,我就觉得和它们有了厘不清的亲属关系,就更有理由每天去。从柳树的“青”色遥看近却无,到万条垂下绿丝绦,再到冬天狼狈颓败、落叶遍地,我每天在场一会,与它们一道吹一吹风淋一淋雨,一道吐絮,一道拂动,等待一个生命的成熟,我想有一刻我和它们是心意相通的。

  《齐民要术》中说:“别竖一柱以为依主,每一尺以长绳柱拦之”,我依葫芦画瓢做了。果如书所言,我所扦插的小柳今年已高一丈余。旁生的枝叶,即掐去,令直耸上。主干掐去正心,使“四散下垂,婀娜可爱”。“可爱”二字好,古人多浪漫。我在千百年后做他们做过的事,也觉得很诗意。三年作木材;一百棵树得柴一车,一车值钱一百文;凭柳可以为杂材、枕、车轮;种柳千树则足柴。《齐民要术》的记述告诉我,古人栽柳还在实用,讲生计又讲美学,真是既聪明又可爱。感应着古人的诗兴,每天守着这些绿色,慢慢感受时光的新旧交错,是不是够我用一生反刍。

  我几乎每天和学生斗嘴,或者说学生常常和我抬杠。学生们乱扔剩饭,泔水桶堆得满满的,我像古书中的“卫道士”一样“揭露”他们对桶上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假装不见。女生说到看短剧哭得稀里哗啦,我说短剧是漂亮的塑料花。我讨厌哈根达斯,他们批评我上课普通话夹杂着方言。“‘逛’秧水,种秧田,秧田漏,种赤豆,赤豆不开花,气煞东边老娘家。”家乡民谣,涵盖民间育苗过程、节气、种田的漫长艰辛。我在黑板上写给他们看,他们哄笑。他们打电子游戏,微信聊天,做时尚达人。有次上课没收学生“情书”一封,冗长,错别字多。被我勒令修改,罚再抄一遍,慢慢写。这回,学生从,我胜出!

  “还给我/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请还给我早晨叫醒我的那只雄鸡/哪怕已经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哪怕已经被你录在了磁带上/也请把笛子还给我//……请还给我整个地球/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一千个国家/一亿个村庄/也请还给我。”严力的诗歌《还给我》,我在课堂上带学生读了一遍。好诗每一个字都有灵魂。那么在我,抄写,肉体和灵魂就可以在诗歌里蒸腾为火焰,也可以静定为永恒。向诗人致敬。让我双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