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已届耄耋之年,但每当念及故乡宜兴,想起幼时生活的西乡亳阳村,岁月仿佛在瞬间回溯,那些沉睡在时光褶皱里的往事,裹挟着故乡的风,从记忆深处奔涌而来。
亳阳,这座被时光珍藏的古老村落,自宋代便是南部山货的集散地,筱篁环伺,景色宜人。而真正让亳阳声名远扬的,是曾在乾隆年间担任侍讲学士的任启运。他出身贫寒,却以“持书就月”的坚韧走出村落,终成一代帝师。父亲幼时,任启运当年求学的清芬楼虽历经重修和战火洗礼,但依然挺直脊梁,守护着亳阳的文脉。父亲总与伙伴们聚在一起,听老人们讲任启运的传奇故事。任启运的勤学精神,如种子般埋进一代代任氏子弟的心里。
任氏家族对教育的重视,从祠堂的功能设置上可见一斑:村中三个任氏祠堂之一,与清芬楼连通,建成宜兴西乡早期的小学——“宜兴县亳阳中心小学”,周边孩童会聚于此接受启蒙。祠堂本为祭祀场所,却与教育结合,足见家族的前瞻眼光。父亲说,那会家家都不宽裕,但族中每年都为孩童发放纸笔钱,年级越高,资助越多。那时亳阳就先后走出了几十位大学生,在当时的情境下,实属难得。
父亲的记忆中,叔爷苏刚达(原名任玑)的名字同样熠熠生辉。作为亳阳任氏家族的一员,叔爷从热血青年成长为解放军高级干部的革命故事为人熟知。父亲至今还清楚地记得,1960年,叔爷邀几位在京的亳阳籍知识分子于颐和园小聚,同席的有任瑞金、任和平、任小平、任亿君等人。彼时正值国家困难时期,人情往来甚少,但大家初见并不陌生,他们畅谈理想,对国家未来充满憧憬,也分享着与亳阳有关的童年记忆。叔爷对大家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分别时,还和大家一起合影留念,可惜在数次搬家辗转的过程中,这张照片遗失,父亲深以为憾。1981年,父亲在南京与叔爷重逢,获赠其亲笔题字的全家福——照片上叔爷与夫人白发苍然,儿女孙辈环拥左右,这张相片至今仍被父亲珍藏。
父亲离开亳阳多年,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却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迁至常州后,我们曾多次陪他重返亳阳。村里还有部分民居依旧保留着往昔风貌,那些已渐倾颓的墙面、年代久远的黛瓦,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故事。父亲漫步村间小路,仔细辨认记忆中的时代印迹;偶遇乡人,便停下打听旧友近况,每每感叹岁月倥偬,物是人非。每次离别,也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舍,那是对记忆里的故乡最深沉的眷恋。
乡愁是河底的沉金,愈久愈亮;文化是河床的基石,始终坚实。那代代相传的精神血脉,不仅串联着亳阳人的过去与现在,更昭示着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我们灵魂的归处,永远是那片孕育我们的土地。(任宜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