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我7岁。那时候,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常年都在挑菜割草,主要是为了家里养的猪。农村人没有什么副业,平时家里的盐油酱醋全靠母鸡的“屁股银行”,而过年添衣和春节开销就靠“猪老爷”了,全家人都得小心伺候好它们。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叫醒。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趿拉着布鞋,肩上挎着菜篮子,跟着母亲和哥姐去挑猪菜。那时猪吃的,用现在的话说,是纯绿色无污染,全部来自田野中的野菜、家前屋后的红薯蔓等植物,用刀切碎,再拌上一两碗麦麸、稻糠、玉米糠皮或剩饭。我们挑来的野菜,经过母亲的巧手,变成了猪的美食。看着猪吃得津津有味,一天天长大,我们也仿佛看到了过年新的衣鞋帽。
有年夏天,我和母亲挑菜回去时,她在南大渠边忽然驻足。她沾着菜汁的手指指着远处坟头的苦菜花丛:“你爷爷的烟袋锅就埋在那儿。”1942年的旱魃,瞬间在母亲的记忆里复活:大地干裂,庄稼枯萎,蝗虫又似黑云压顶般席卷而来,庄稼颗粒无收,人们只能靠野菜、树皮煮熟填肚子。“你爷爷也像其他乡亲一样,背着竹篓去挖野菜。连吃了七天羊角菜熬成的糊糊后,你爷爷毒素累积,疼得在床上打滚,双腿蜷曲,从此再也无法站立,第二年就去世了……”母亲讲起这段往事时,眼中闪过一丝忧伤。
随着生活越来越好,我们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依赖野菜了,但野菜依然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据着一席之地。春日的荠菜饺子、盛夏的马齿苋干、秋后的盐蒿籽油……野菜总在农家的饭桌上变换姿态。前段时间,女儿们怀揣着几分好奇,回到了我们几代人曾生活过的农村老家,挑来的野菜塞满了她们的后备箱。
野菜,这平凡的植物,见证了家族三代人的生活变迁。从爷爷为活命冒险采摘的救命草,到父母眼中养猪的绿色食粮,再到如今成为城市人尝鲜的时尚,它承载着时代的记忆,也映照出生活的巨变。(汪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