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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一口荔枝,一段光阴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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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有人说,荔枝是季节的召唤,是汗水的奖赏,是记忆的通道。

  我第一次真正记得荔枝,是十岁那年去外婆家。那个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走完也就十几分钟,但荔枝树多,几乎家家屋后都有一两株。那时是六月,天一热,小镇就蒸腾出一股奇妙的气息,混着泥土、青草、鸡粪味和晒干的鱼腥味,钻进鼻孔,让人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泡在一锅“咕嘟咕嘟”的汤里。

  外婆家后头有一株老荔枝树,说是从她少女时就种下的,高不过屋檐,却年年结果,红得发亮。外婆那年刚好七十,背有点驼,却还硬朗。她不让我们几个小孩上树,自己踏着梯子爬上去,一手抱枝,一手剪果。下来时满头大汗,手腕上被枝刺划出细痕。

  外婆拿麻袋铺在地上,果子倒出来,像一堆冒着热气的小火球。我们几个围着吃,边吃边吐核,核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像下棋。吃多了嘴发干,外婆就从厨房端出一大碗绿豆海带汤,说:“上火了,要降火。”

  很多年后,我工作了。每年荔枝上市的季节,办公室角落里就会多出几箱包装讲究的“妃子笑”“桂味”“糯米糍”,用冰袋封着。剥开来一尝,也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次周末出差,在外地迷了路,误打误撞走进一片荔枝林。一位大妈坐在田边的塑料椅上,她一看我就是外地人,笑眯眯说:“来采啰?五十块随便摘,包你吃撑。”我真就花了五十,拎个小竹篮,钻进林子。一颗一颗地摘,果皮扎手,汁液黏糊。蹲在树荫底下,脚边是落果、虫蚁和土。吃多了,嘴发干,胃也胀,但整个人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太阳火辣辣的,我抬头看一眼树冠,光影斑驳,头顶上挂着一串串红果,像是古画里的珠玑,流光溢彩。

  烟火气就是这样。它不是干净利落的陈设,不是控温控湿的冷库,而是满身汗味后,一口甘甜的满足;是剥壳时果汁沾手,擦在裤子上也不嫌脏的随性;是果子堆在藤筐里,孩子围着抢着吃、大人说“别吃了要上火”的那一团热闹。

  我现在不常吃荔枝了,总觉得哪怕是空运来的,也比不上外婆家那棵老树结的果子。这不是味道的问题,是人和光阴的问题。外婆早已不在,那株树听说也枯了。但只要每年荔枝一出,果摊前香气扑鼻,我就又会想起那个燠热的下午,外婆从梯子上下来,递给我第一颗荔枝,笑得满脸皱纹,像熟透了的果子,一身的甜意。

  (苏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