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正旭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李商隐笔下涨满秋池的夜雨,恰似我对淮河的思念,总在心底漫溢。
我无法把一条河折叠起来,装进漂泊的行囊里,带着它去远行。只有任由执着的河水在我梦里痴情地流淌……那条河从县城轻柔流过,它被赋予一个壮美的名字——淮河。
《尚书·禹贡》载:“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淮河自上古走来,流淌着华夏文明的基因。我的故乡依偎着淮河,淮河环抱着我的故乡。故乡宛若一位宁静朴素的少女,而淮河就像少女腰间系着的彩带,飘扬着历史的沧桑与神秘。“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刘禹锡笔下的淮水明月,见证了多少朝代更迭,又承载了多少游子乡愁。
这里就是我命定的故乡,我注定要在这里出生,饮着淮河水慢慢长大。长大后,我又卷着眷恋,卷着痴情,走进打工的岁月里,踏上了漂泊之路。因为淮河留下了我的倒影,留下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这一切都汇成浩渺的词汇——故乡。故乡是人生中出走的起点,可梦想与爱情的支点在别处,梦的颜色始终涂抹着圆点。因为故乡终究是一块抹不去的胎记,河水一直流淌在内心深处。
河,一路蜿蜒,向往着远方的大海。“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岁月与历史都发出了喘息声,而淮河水依旧流淌着它最初的执着与坚定,无私地润泽着大地。善良纯朴的人们,与淮河水厮守,在默默劳作中触摸到了淮河积淀的心跳和闪光的信仰。人们在这里种植大面积的水稻、麦子、豆类……引来淮河水灌溉。水,从河里流进稻田,又从稻田流回河里,一路发出响亮的歌唱,往返循环,万年不竭。“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一棵棵稻秧被勤劳的手插入水中,成为大地上的诗行;一垄垄麦苗青翠成大地的小说;那些羞赧的豆类像初孕的少妇,是大地一篇动情的散文……暮色中,炊烟瘦成一根琴弦,新炊的雾气缭绕农舍,那是故乡的味道,氤氲着岁月清香,恰似陶渊明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静谧与美好。
离开,也许是为了回归,而回归的行囊里装满的是和淮河一样弯曲的命运和升起的希望。河是一种呼唤,河是一种催促,河也是一种隐喻。“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岁月揉皱了多少人的容颜,那个白面书生,今天已经皱纹满面;那个妙龄少女,今天已经有人喊她奶奶……今天在淮河岸边垂钓的老人,也许已不是昨天那位……
河是含蓄的,它隐忍着流淌成大地上的一道伤口,也成为一道风景,在风中发出声响。淮河赋予我们太多,而我们又能为它做些什么呢?“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我拥有的,也许只有那支嶙峋的笔和一腔贫穷的思想,让我在文字的世界漫泳。现实的反差,让我感觉到了思想的沉重,沉重的还有世俗给我添加的打击与嘲讽的砝码。时光的河流在物欲的河床上汹涌着,澎湃着,那些被金钱盥洗的心灵能否睁开眼?能否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淮河?
我在一块泥土中寻找我的文学梦,我在一朵浪花的表情里凝眸。“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何时能再回到淮河边,掬一捧淮河水,让它再次沁人心脾,洗净人们垢积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