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竹架上,一条条嫩黄瓜顶着鹅黄色花苞,将藤蔓坠成一道绿帘。母亲弯腰摘瓜时,总要顺手掐掉两朵“谎花”——那些不结瓜的雄花刚落到泥上,转眼就被芦花鸡啄去了。
这时的黄瓜最是水灵。用村头老井刚吊上来的凉水一淋,指头轻轻一搓,绒刺便簌簌落进波纹里。汪曾祺先生说得妙,“嫩黄瓜最好攥在手里整咬”,齿尖破开瓜皮的瞬间,清甜的汁水顺着指缝淌到手肘,连胳膊都带着草木的清香。
黄瓜除了生吃,还可以用来做菜。拍黄瓜是夏日里的一道开胃佳品。将黄瓜洗净,放在案板上,用刀身用力一拍,“啪”一声,黄瓜便裂成小块。接着加入蒜末、盐、醋、生抽等调料,搅拌均匀,一碗清爽可口的拍黄瓜就做好了。
辣椒炒黄瓜是夏日餐桌上的常客。母亲从地里收工回来,随手在菜园摘一条黄瓜,配上几个红辣椒。洗净后,黄瓜切片,辣椒切块,锅里放油,辣椒炝出味,倒进黄瓜,拍几瓣蒜,撒点盐,加点醋,翻炒几下即可出锅。辣椒开胃,黄瓜清甜,一盘辣椒炒黄瓜,陪我度过整个夏天。
家里要是来了客人,母亲便会做上一道黄瓜炒瘦肉。嫩黄瓜与鲜瘦肉搭配在一起,色彩明艳诱人。瘦肉炒至七分熟时倒入黄瓜片翻炒,黄瓜的清香与瘦肉的醇香相互交融,弥漫在整个厨房,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于我而言,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母亲做的老黄瓜炖鳝鱼。鳝鱼是我放学后在秧田沟里钓的,黄瓜是菜园里来不及采摘已经变老的。将鳝鱼去肠切段,老黄瓜洗净去籽,留皮切块。准备好生姜、蒜瓣、花椒、豆瓣酱等佐料,在油锅里炝香,倒进鳝鱼、老黄瓜,加水,放一勺猪油(有五花肉更好),再盛入瓦罐煨在灶膛里。待汽水粑蒸熟时,瓦罐里的黄瓜鳝鱼也熟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父亲把瓦罐从灶膛里捞出来,将黄瓜炖鳝鱼倒进一个大钵里,鳝鱼融入了黄瓜的绵柔,黄瓜吸纳了鳝鱼的鲜香,那味道,怎一个“美”字了得!
夏日傍晚,一家人坐在门口的凉床上,嘴里嚼着母亲做的汽水粑,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着老黄瓜炖鳝鱼,聊着家长里短。南风悠悠地吹着,稻田里的秧苗、水塘里的荷花飘来阵阵清香,那份温馨与满足,是任何美味都无法替代的。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黄瓜的品种也越来越多。然而,我更怀念儿时菜园里那些黄瓜,怀念那朴拙的味道,怀念那份来自大自然的清新。小小的黄瓜,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份对故乡田园生活的深深眷恋。(徐 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