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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奶奶的解暑良方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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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夏日酷热难耐,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桌上那杯蒸腾着丝丝凉气的冷萃咖啡,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想起了老家堂屋前那口沉默的老井,还有奶奶用粗陶碗盛着的荷叶凉茶。那些浸润着井水与温情的夏日,是如今这钢筋水泥丛林里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的清凉。

  晨光才刚刚爬上雕花的窗棂,奶奶就早早地起床了,她微微佝偻着背,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缓缓朝井台走去。老旧的木桶被她吃力地提起,“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击在井壁上,那沉闷的声响,惊飞了正趴在井沿纳凉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棱地展翅飞去。奶奶总是念叨着,寅时的井水最是沁凉,说着,她便将裹着报纸的青皮西瓜,小心翼翼地系上麻绳,慢慢往井底坠去。井水溅起的水珠,顺着她那布满老年斑的手腕缓缓滚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八仙桌上那只青花瓷坛,可是奶奶的消暑百宝箱。坛子里,清明前精心晒好的荷叶,与端午时节采来的薄荷叶,静静地躺在一起。它们与老冰糖在坛中相遇,在文火的慢煨下,渐渐化作了色泽如琥珀的凉茶。每到放学归来,我总会迫不及待地跑到桌前,把脸埋进碗沿,看着凉茶中漂浮的薄荷叶打着旋儿,就像一艘艘载着露珠的绿舟,在这小小的“湖面”上悠然飘荡。奶奶则会在一旁,伸出她那粗粝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抹去我嘴角残留的茶渍,指尖还残留着艾草淡淡的苦涩香气。

  日头最毒的午后,整个世界都被晒得懒洋洋的。堂屋中央,那张老旧的藤椅被支了起来,坐上去,它就会“嘎吱嘎吱”地唱歌。奶奶先将浸透了井水的粗布巾仔细铺在藤椅上,那井水的凉意瞬间就渗了出来。我惬意地躺上去,听着她手中葵扇“啪嗒啪嗒”摇晃的节奏,那声音仿佛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凉风,渐渐将我带入梦乡。

  傍晚,老井又热闹了起来。奶奶提着木桶,从井里汲出清洌的井水,然后用力泼洒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嗞啦”一声,蒸腾的白雾裹挟着井水的甘洌瞬间弥漫开来。等地面稍微干爽一些,奶奶便搬出那张祖传的竹席。竹席的竹篾间,沁出了经年累月摩挲形成的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泽。葡萄架下,切开的西瓜红得透亮。我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啃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淌。奶奶则坐在一旁,手持葵扇,不紧不慢地驱赶着蚊虫。扇面上那早已褪色的牡丹,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月亮升起后,奶奶拿出雕着缠枝莲纹的粗陶碗,倒半碗雄黄酒。她用棉签蘸酒,在我被蚊虫咬的地方画圈,念叨着“画个圈,虫不钻”,接着点燃艾草绳。淡蓝色的烟雾和葡萄架的香气混在一起,萤火虫从篱笆外飞进来,在烟雾中一闪一闪,像星星落进了院子。

  如今我住在装着中央空调的高楼,屋里恒温,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真正消暑的不是冰凉,而是老井边晃动的木桶,是藤椅上不停摇晃的葵扇,是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抚过额头时那带着岁月温度的温柔凉意。(刘建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