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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宜兴日报

陈维崧的精神归宿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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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阳羡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山月 文/摄

  三百多年后的一天,我走进了如皋水绘园,以向古代先贤朝拜的方式,探寻历史深处的风云变幻,感受文人士子的风骨才情。

  一进园门,迎面撞见的便是一座通身洁白如雪的冒辟疆雕像,耸立天地之间,气宇不凡,望之可亲。所握书卷,当是其代表作《影梅庵忆语》,身旁一块刻有梅花的太湖石,似有暗香浮动。此刻,这位身穿长袍、头披素巾的翩翩佳公子,穿越三百多年的历史风云,深情凝望着我这位从阳羡而来的后生。

  于我而言,此行目的是寻访宜兴籍词人陈维崧的精神归宿。那个曾在水绘园中寄食八年的阳羡词派领袖,此刻,他的精魂是否仍在这座园林中泛舟赏月、挑灯填词?我是否能触摸到这颗不羁而浪漫的灵魂的跳动呢?

  (一)

  崇祯年间,大明王朝摇摇欲坠,风雨飘摇。以“兴复古学,务为有用”为宗旨的复社,会聚了众多有识之士,试图在乱世中寻求救国之道。

  宜兴人陈贞慧,是复社重要成员之一,与冒辟疆、侯方域、方以智并称“明末四公子”。其父陈于廷是明末东林党的中坚人物,官至左都御史,因反对“阉党”遭受迫害。

  受家族影响,陈贞慧的儿子陈维崧五六岁即能吟诵成句,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崇祯七年(1634),陈于廷命年仅十岁的长孙陈维崧作《杨忠烈像赞》,文笔老到,一扫套话空话,所呈现的宏大气魄、忠义之情溢于言表,一时声名鹊起。也许,祖父陈于廷为他从《诗经·大雅·崧高》首句“崧高维岳,骏极于天”中所取的名字,不仅蕴藏着东林党人的风骨,更寄予着对他极大的期望。这个融进生命血液中的名字,成为陈维崧一生的精神追求,自我抱负的期许。

  大明王朝覆灭后,江南士子陷入了对亡国的恐惧和对新朝的抗拒中。陈贞慧埋身土室,不入城市者十余年。顺治十三年(1656),陈贞慧病逝,家道日益中落,陷入纠缠不清的家族矛盾漩涡,加之仇家欺凌、官府胁迫,陈家兄弟诸人不得不散落四方谋生。

  陈维崧,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的豪阔少年,与吴兆骞、彭师度一起,被吴伟业称为“江左三凤凰”,在猝然经历了国破家亡的痛苦后,也不得不离家出走,开始了多年的漂泊和流浪。

  走投无路之际,陈维崧首先想到了与父亲陈贞慧同属“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

  崇祯十二年(1639),陈维崧十五岁,跟随父亲来到金陵,认识了冒辟疆等一群意气风发的复社文人,冒辟疆对陈维崧的才华十分赏识。也许陈维崧也没想到,正是这次金陵相见,影响了他的一生。

  顺治十五年(1658)仲冬的一天清晨,三十四岁的陈维崧乘一叶孤舟,孑然立于船头,衣襟沾满寒霜,来到如皋水绘园投奔冒辟疆。

  冒辟疆大概不会想到,他解下狐裘,裹住这位戟眉美髯的江南才子单薄肩膀的刹那,竟然收留了阳羡的文脉,成就了清初词坛的一位领袖。阳羡词派的旗帜,从此在清代词坛上空猎猎作响,光耀千秋。

  (二)

  冒辟疆,本名冒襄,字辟疆,号巢民,是明末清初的文学家,一生富有传奇色彩。明亡后,冒辟疆与董小宛归隐水绘园,在安享着神仙眷侣的欢娱之余,更显示了自己的民族气节。“士之渡江而北,渡江而南者,无不以如皋为归”,冒辟疆收留的抗清遗孤,先后达300余人,水绘园也成为复社子弟的“避难所”,堪称一大奇观。

  “绘者,会也。南北东西皆水会其中。林峦葩卉坱圠掩映,若绘画然。”这是陈维崧在《水绘园记》中对园名的解释。园林因水成景,构成了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山水画卷,更是一个远离政治漩涡的世外桃源。

  陈维崧来到水绘园后,冒辟疆将洗钵池畔的小三吾旧亭修葺一新,成为陈维崧这只落魄的“江左凤凰”温暖的栖息地,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回忆。陈维崧在《忆江南》中云:“如皋忆,最忆小三吾,隔水红墙春冉冉,拍波绿箬雨苏苏。隐几一愁无。”

  无疑,对于陈维崧来说,水绘园的日子是浮在碧波上的一个绮丽而幸福的梦。他不仅看隔水红墙在春雨中晕染成淡粉的烟霞,更“与诸君子游,风节铮铮,一时有太学党人之目”,进入了当时顶流的文学圈子,被冒辟疆带着结识了王士祯、龚鼎孳等名家。他们的影响和鼓励,催开了陈维崧笔下的千岩万壑,胸中的万丈豪情和百般柔情汩汩流淌。

  漫步园中,我仿佛看到陈维崧正在洗钵池畔,挥毫写下《夜行船·月下泛舟水绘园,同冒巢民先生赋》:兰桡轻点春流碧,蘸垂杨、丝丝无力。百顷簟纹,一泓香黛,人在短篷吹笛。更爱月华墙上白,影娥池、水禽飞拍。醉吸玉鳞,狂呼霜兔,可认骑鲸仙客。

  这首词描绘了月下泛舟水绘园的美好画面,流露了陈维崧与冒辟疆之间的深厚情谊。然而,园中的岁月越是静好,身世的创痛便越是清晰。在得全堂上演的昆曲声中,在冒辟疆反复描摹的绿萼梅中,在文人士子的一声声叹息中,陈维崧终于懂得,这看似避世的园林,实则是文化抗争的堡垒,每一块甜蜜的董糖里都含着难言的苦涩,每一片瓦当都刻着亡国之痛,每一缕茶香都飘着黍离之悲。

  某夜醉后,在陈维崧震耳欲聋的吟诵声中,一首《贺新郎·纤夫词》喷薄而出:

  战舰排江口。正天边、真王拜印,蛟螭蟠钮。征发棹船郎十万,列郡风驰雨骤。叹闾左、骚然鸡狗。里正前团催后保,尽累累、锁系空仓后。捽头去,敢摇手?

  稻花恰趁霜天秀。有丁男、临歧诀绝,草间病妇。此去三江牵百丈,雪浪排樯夜吼。背耐得、土牛鞭否?好倚后园枫树下,向丛祠亟倩巫浇酒。神佑我,归田亩。

  这首词以纤夫的悲惨遭遇为切入点,深刻反映了战争给百姓带来的苦难,真实记录了当时的社会现实。陈维崧的词风,也从旖旎浪漫,进入了豪迈狂放、沉郁顿挫的转变。

  (三)

  天长日久,从富贵公子的风流潇洒,沦落到寄人篱下的窘迫无奈,陈维崧终究难以接受,也非长久之计。“我闻长安街,连云矗扶荔”“扁舟过先生,话别去燕冀”,康熙三年(1664)春,陈维崧决定去京城另谋出路。

  康熙四年(1665)春,三月三日,水绘园举行修禊大会。这是入清以后水绘园举行的最大一次集会,也是陈维崧八年寄居生涯中最后一次停留。这天,好友王士祯、邵潜、毛师柱等在园中泛舟饮酒,观剧赋诗,欢畅至极。离别之际,水绘园的竹影在水面摇曳,难舍难分。陈维崧曾赋诗一首,诗云:“先生实知余,体恤无不逮。感激在心脾,料理到微细。”此刻,离别之际,陈维崧的感恩之情,更是真切动人,难以言表。

  冒辟疆捧来一坛封存十年的女儿红,说道:“维崧,这坛酒该启封了。”酒外之意,陈维崧这只蛰伏八年的“江左凤凰”,该振翅高飞了,并赋诗相送:“君归勿复伤迟暮,世人谁爱扬雄赋。铜官山头百草枯,好向霜天猎狐兔。”诗中流露的,既有长者的期许,亦有知己的不舍。

  黎明时分,陈维崧解缆而去,身后传来冒辟疆的殷切嘱托:“维崧此去,当如阳羡岕茶,历尽焙火愈醇香。”

  就这样,陈维崧结束了在水绘园八年美好而快乐的寄食生活。之后,在流浪漂泊和颠沛流离中,陈维崧不断经历着种种挫折和磨难,努力改变着生活的困境。

  对当时的文人来说,科举是唯一改变命运的进身之阶。可惜,陈维崧科考屡次失利,远游北京失意而归,历经河南各地,最终回到故乡宜兴。与爱好填词创作的同道中人,一起结社作词酬唱,逐渐形成了豪放、沉雄、俊爽的阳羡词派,为清代词学复兴注入了新的活力。蒋景祁编选的《瑶华集》所录阳羡词派就有五十一家,可见其规模之大、影响之深。

  据钱仲联《论陈维崧的湖海楼词》一文中统计,陈维崧一生创作的词有1944首,内容无所不包,举世无匹,远远超过了纳兰性德和朱彝尊数量之和。因此,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断言:“国初词家,断以迦陵(陈维崧,号迦陵)为巨擘”,实不为过也。

  康熙十年(1671),陈维崧四十七岁,已届天命之年,然依旧功名未就,衣食无着,不免陷入了人生的困顿和焦虑。时刻关心他的冒辟疆,在康熙十四年(1675)给陈维崧写信,邀请其携儿子狮儿(后夭折)前往如皋。此时的冒辟疆已家道中落,度日维艰,想来陈维崧实在不好意思再去依附于他,最终也没有回到水绘园。

  (四)

  康熙十七年(1678)正月,朝廷为网罗天下人才,下诏举行博学鸿儒科考试。这一年,陈维崧已经五十四岁,但还是决定再搏一次。

  陈维崧初秋到达京城,捧着《迦陵填词图》,四处拜谒,寻求推举。没想到的是,为《迦陵填词图》题词者竟多达数十家,如王士祯、朱彝尊、尤侗、纳兰性德等,可见陈维崧在当时的词坛影响力何其巨大。

  康熙十八年(1679),当吏部官员念到“陈维崧,一等第十名”时,这个曾经的贵公子内心会有怎样的激动和憧憬?陈维崧被授予翰林院检讨一职,成为《明史》纂修官?,在宣武门外租了间旧屋居住,开始了人生中最后几年的史馆生涯。

  岂料,过惯了自由生活的陈维崧,在史馆跳动的仍是那颗不羁的灵魂。不懂世故圆滑,不善邀宠献媚,加之史馆俸禄不多,生活一直靠人资助的陈维崧,深感“一官便是牛马走,万事真输种瓜叟”,打算修完《明史》就告老还乡。可是贫困而压抑的境地,最终导致了他贫病交加,一病不起。

  康熙二十一年(1682)春,四月十三日,陈维崧看到窗外丁香花在风雨中凋零一地,遂赋《愁春未醒》一首,词中云:“只有邻花,依依不作路旁情。夜深难睡,缤纷花影,筛满空庭。”此后,再也未能创作一首,丁香零落成泥,万事皆空,遂成绝笔,如广陵散不复弹矣。

  五月七日,宣武门租所外红叶漫天飞舞,“病作,疔发于面,已患滞下”的陈维崧弥留之际,狐死首丘,想来定会遥望南方,会看见水绘园的洗钵池畔,冒辟疆正指着池中荷花微笑,董小宛的琵琶声穿透时空,与窗外蟋蟀的吟唱,渐渐重叠……

  恍惚之间,陈维崧终于看清自己一生的轨迹——自阳羡出发,从水绘园到《明史》纂修馆,漂泊一生,所有的寻觅,都只是为了寻得自己这颗为词而生的灵魂皈依之地。在生命的最后,陈维崧满怀对故乡的牵挂和遗憾,吟出一句“山花山鸟是故人”,随即与世长辞,终年五十八岁。此刻,手作推敲之势,仍停留在半空。

  陈维崧病逝的噩耗传出,海内群彦同声哀悼。京城好友王士祯、大戏剧家洪升、曹雪芹祖父曹寅等均为之作诗词悼念,哀其身穷、寿短、无嗣,并合资为其治丧。噩耗传到如皋,冒辟疆泪凝枕上,偕儿孙在如皋定慧寺设牌位哭之,写下了约二十首哀悼诗。“天上还星宿,文坛失伯王”,笔锋顿处,墨汁蜿蜒,缓缓注入水绘园中,告慰那颗曾在园中孕育了无数词作的伟大精魂。

  九月初,在同乡蒋景祁的扶持下,陈维崧的灵柩回到故乡,阳羡亲友为其举行公祭。曹亮武有词云:“一代风流尽矣,禁不住,泪如铅水。” 悲伤弥漫在空气里,官道上落满山茶花,鸟儿盘旋其上,洁白的花瓣落在棺椁上,像是无数未写完的词牌……

  我离开水绘园时,这座庇护了一代词宗整整八年的“乌托邦”,波光依旧潋滟,映着天光云影。我回望冒辟疆的雕像,分明看见三百多年前那个结满寒霜的清晨,冒辟疆解下的狐裘,正化作漫天飞絮,将陈维崧的背影温柔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