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收拾老宅，翻出一面鼓。父亲去世后，这面鼓就被搁置，再也没人动过，十多年过去了，上面落满了灰尘。我将鼓搬到院子里，擦洗干净后，觉得鼓更孤独了。
父亲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母亲笑他，能打哑语解决的事，他绝不开口解决。就是这么一个木讷之人，却爱热闹，每年元宵节，他都会加入民俗表演的队伍。父亲会打鼓，平时下班没事，便会搬出鼓敲上一会。熟能生巧，父亲鼓打得确实很棒，无论他去哪个表演队伍，都很受欢迎。
我和父亲性格完全相反，和谁都能聊得起来，到哪里也不怕生，当然这个“谁”不包括父亲。小时候我很烦父亲打鼓的爱好，也不喜欢观看民俗表演，尤其不喜欢父亲参加的民俗表演。记得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元宵节，和同学下馆子喝酒，路上正巧碰到一支民俗表演队伍，我一眼瞅见父亲在队伍前面打鼓，拉着同学就往巷子里跑。同学问我跑什么，我说：“我爸在里面打鼓。”同学笑着说：“你做了什么坏事，怕你爸用鼓槌敲你？”我红着脸回答：“不是，我替我爸害羞。”
对，就是“害羞”这个词，用来形容我那时的心情最为贴切。我的潜意识里，这种民俗表演，都是爱出风头的人才参加，父亲这样“书呆子”气质的人，玩这个属于不伦不类、不务正业。
但父亲打得不亦乐乎，后来还动员我跟他学打鼓。我们哥仨中数我爱玩，父亲以为我这样的“泼猴”是块打鼓的料，教会我了，等元宵节就可以父子一起打鼓，这对他而言，是一件特别荣耀的事情。我却认为丢人现眼，坚决不学。
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让我大哥跟他学，大哥也不想学，但父亲用物质诱惑他，一点东西便收买过去了。大哥学起来较为吃力，父亲手把手教了半月，他还没学会。一次大哥和我吵架，我骂他笨，他不服气，我拿起鼓槌随便敲了几下鼓，父亲听到后，以为是大哥敲的，隔着门说：“有进步，有进步。”我大声嚷道：“大哥哪有进步，刚才是我胡乱打的。”
大哥最终没能出师，父亲又开始培养小弟，小弟也不聪明，可他学得认真，比大哥强多了。但小弟工作单位离家远，每年正月初五便要离家返程上班，因此也未能圆父亲的父子同台打鼓梦想。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我拿起鼓槌，学着父亲的样子打鼓，虽然打得不像样，但或许是年龄到了，一打鼓心里的烦躁便敲打没了，浑身也有了力量。鼓槌落在鼓面上，喜庆和欢乐便“咚咚咚”地跳了出来。
老舍在《北京的春节》里写道：“元宵节，处处悬灯结彩，整条大街像是办喜事，火炽而美丽。”父亲是这场“喜事”的参与者，欢天喜地的气氛在他的手中敲打出来。不善言谈的父亲，劳累了一年，就是借元宵节的民俗表演来释放压力，提升气势。
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当年想教会我打鼓，是知道我上班后爱喝酒，他希望我能学会一项解压的技能，而不是靠喝酒消解忧愁。
中国人含蓄，父子间的感情谁都不愿表白，我到了当年父亲的年龄，才懂得父亲的“鼓”语。（肖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