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宗彩虹
卵型叶子,鲜翠中带浅红,叶边有锯齿,印象里和山茶花叶形相似。
宜兴本地盛传一个故事,一个叫目连的人,为坐牢的母亲送饭,但香喷喷的大米饭总被狱卒抢去吃,他就设法用这种叶子把米染得乌漆麻黑,狱卒看了眉头都拧成了麻花,直倒胃口。这样不仅让母亲吃上了饭,最终还救母亲脱离了苦海。为了褒扬目连的孝心,宜兴民间每逢农历四月初八,家家吃乌饭。
这种“神叶”,就是生在宜兴南部山区的青精树叶,又叫南烛叶,大概取其色如火之意,俗名“乌饭草头”。千年前,宜兴先民就在春日将其嫩叶捣汁浸米,蒸煮出别具风味的乌米饭,蘸着白糖吃。如今,当地饭店常做菠萝乌饭,甜甜酸酸,乌饭酒酿圆子汤,清甜爽口。“烹新茶,配乌饭”,据载,江南人氏自宋代起就有立夏时节蕉下横琴,把乌饭当茶食的癖好,美不可言。先民有说不尽的雅致。
我和同事老邱、小夏曾去宜兴芙蓉寺一带的山上摘过乌饭草头。有山路的地方,草头伏地而生,长得隐蔽,而且和有刺的藤蔓缠在一起,很难摘到。摘时往往手上划出口子。后来没路了,人进盘丝洞般,只被嫩得掐出水来的绿网包围,植物贴地者、粗高者,搂肩搭背,将倒未倒的,把你头顶遮得严严实实的。数不清的枝条把你缠得难行。还没蒸发的露水把裤脚都浸湿了,你只能收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着地,也好,少乱踩坏些地上的野花。这片乱林看来暂时少人迹践踏。这时老邱竟然欣喜地发现和成年枫树一般高的草头树,主干粗如人臂,枝条尽情向前伸长,有青色藤蔓披拂其上,鲜叶密匝冒出,像腾起一股股绿烟,真是好看。乌饭草头一棵又一棵几乎连成一片草头林,任你摘。同事还在树旁采到野山茶和灵芝一棵,它们和草头树比邻而居。满眼里还跳出映山红。只雪白和水红两色,喇叭状朝天开放,见缝插针雨水一样流泻蔓延。团团簇簇,耀眼鲜艳。每一朵都有碗口大。雪白色的,边缘有红色浅勾;红花的边缘有褶皱,状若荷叶边。都是单瓣。映山红一名杜鹃。清代陈维岳写《杜鹃花小记》:“宜兴善权洞杜鹃,生石壁间,花硕大,瓣有泪点,最为佳本,不亚蜀中也。”花之痴者周瘦鹃称,他闻所未闻带有泪点的杜鹃花,不知今仍有否?原来宜兴映山红曾让他们这么牵系过,我这暴殄天物般身上落满厚厚的花粉,真是幸福得要晕过去。也只有在这人迹罕见之地,它们才敢开得如此安安静静又恣意放肆吧。
记得那天日头突然毒起来,香甜的山风吹得人晕乎乎。出得林子,这时不知何处飘来一个手挽竹篮采金银花的婆婆,皮肤干净,面孔像自然风干的果子。我们以为出现了幻觉。婆婆说她七十多岁了,是山下居民,她盛邀我们去向阳坡上摘野生金银花。我们跟到一处开阔平地,各色小蝶围着金花银花挖掘宝藏一样腾跃,那景象让人弄不清谁是花,谁是蝶,因为它们都在不同程度地流转颤动,一样的香蜜蜜。我想我们那刻也一定给染得香成精了。花采回了阴干一夜,又日晒两个时辰,给一有咽炎的同事泡茶吃了,说吃一顿喉咙就松下一半了。
记得那天婆婆还跟我们讲起,当地有人挖了乌饭草头回家种,没活。这山里的东西,估摸着魂都是有根的,扎得太深了,挪不得。那天下山路的两旁长着成片茂密枸杞藤,都可称“枸杞路”了。它们想象着他日挂满红宝石的烂漫。又收获香椿头若干。香椿头炒蛋,金黄翠绿相间,看一眼就吊胃口。小夏要挖路边野花回家种,我用婆婆的话阻拦她,她作罢了。后来,我们没去过那座山。少去几趟也好!至少在我记忆里,它们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赤、橙、黄、绿、青、蓝、紫。我想念芙蓉寺的乌饭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