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和我一样的农村孩子都要住校,约莫半月或月余才能回家一趟。每次返校时总要收拾大包小裹的各种物什:书包,衣服,母亲亲手做的肉酱、包子等吃食。母亲每次都执意送我,一路叮嘱到村口老柳树下。我接过东西转身赶路,她却立在树影里目送。有次猛回头,我的视线和她凝望的目光隔空交会,她朝我挥手,我扬声喊:“妈,快回吧!”可她总似听不见,直望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路弯处。
我不止一次劝她:“我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您别送我了,横竖十来天又回来。”可这话总被风卷了去。
婚后,我在镇上安了家,每逢周末或午休,便蹬着自行车返家。若是双休日能宿上一夜,母亲便攒着各色吃食等我们共享;若是午间匆匆归来,她总是一边帮我拾掇园里的时蔬,一边偷瞄立柜上的老挂钟,生怕我迟到耽误工作。临行时,她定要把米粮菜蔬捆扎结实,默默跟到村口,直望到车影不见才归。
后来我换了摩托车,来去如风,原想着母亲不必再相送。某日无意回望,透过安全头盔,分明见那老柳树下仍立着翘首的身影。“妈,快回吧!”的呼喊依旧散在风里。
岁月流转,老柳依然亭亭如盖,母亲却青丝渐成雪,弯了腰身,驼了脊背,变成了一个瘦小枯干的耄耋老人。乡间老屋落了锁,二老迁居县城一个新建小区的二层楼上。那年春节后,母亲絮絮道:“每次你们一走,我心咋那么难受呢?我连着两三日食不知味。偏你爹没事人似的……”
我把母亲的这番话说给弟弟听。他说:“小时候,孩子趴在窗口盼望父母早点下班回家,没想到父母老了,又像孩子一样趴在窗口盼着子女回来!世事是有轮回的,老小孩,老小孩,就是这个道理!”自此,我们默契错开归期,今天你来,明天我去,让母亲离别的愁绪化整为零。
上次过端午,因单位有事,我们是提前一天走的,弟弟一家则多留宿一日。当我再次回家时,母亲跟我念叨:“他们三口子出单元门往西拐,我北阳台瞅不着,又转南屋窗台,最后踮脚在卫生间才望见上车……”话音里浸着落寞,“他们连个回望都没有……”
如今,我们兄弟离家时总要驻足回望,冲着楼窗里模糊的身影挥手。那方玻璃内外,两代人的手臂划着相似的弧线。
龙应台说:“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有些爱不说也懂,有些情不说也在。我知道她所心心念念的“瞅”,原是世间最绵长的目送,温暖了生命中的季节与流年。
(雷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