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的景德镇,空气里浮着瓷土特有的湿润。我站在景德镇陶瓷大学教学楼前,看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忽而想念起宜兴紫砂厂后院那株老梅——此刻该是缀满花苞了。五湖四海的同窗提着工具箱匆匆而过,金属搭扣相撞,发出瓷器般的清音。我们在这个深秋,叩响了非遗传承人研修班的大门。
教室里,龙泉青瓷传承人正在演示“跳刀”绝技。他的手腕如春风拂柳,刻刀在坯体上跃出连绵水波。斜阳透窗,将密匝的刀痕照成琥珀色,恍惚映出八百年前龙泉窑工躬身劳作的剪影。笔记本上,几点瓷土恰巧洇在“厚釉流动”四字间,竟晕染出写意山水般的墨韵。
最难忘的,是与景德镇同窗老徐的夜谈。这位青花分水圣手总说我制的紫砂壶带着“泥土的呼吸声”。某个起霜的深夜,我们摸进实训室,将紫砂泥与高岭土揉作一团。他的袖口糊满泥浆,我的甲缝嵌着瓷土,两种材质在掌心交融时竟渗出暖意。旋转的坯体曳出龙窑窑火的光晕——恰如祖父所言:“好陶器是要用体温养的。”若干年后,当英国藏家指着《百年传承》壶壶身接缝惊呼“这里有东方的月光”时,他或许不知,那是陶大深夜两个匠人指尖相叠的温度。
结业前那场大雨,将陶大老校门的琉璃瓦洗得锃亮,十几个传承人挤在檐下。唐山老李忽而哼起《定军山》,醴陵姑娘们用湘绣帕裹着新烧的茶杯分赠众人。雨水顺着瓦当滴落笔记,墨迹化成的祥云后来成了我的作品《九天揽月》壶壶盖上的纹样。
如今在丁蜀镇的工作室,那些雨夜畅谈的“科艺结合”已化作实物。《龙腾海》壶壶钮的浪花纹取法景德镇影青剔刻,《一揽芳华》的绞泥工艺里,暗藏龙泉弟窑的冰裂纹理……
春日的暮色漫进窗棂,坯体露胎处泛起橙红,恰似结业典礼那天的晚霞。窗台上的素坯又该补水了,水雾中浮现班主任宁武老师龟裂的手掌——那声“修坯如修行”的教诲,随着水的淅沥又落心头。
紫砂坯体的敲击声里,五湖四海的乡音仍在争辩“釉水肥瘦”,无数双手仍在光影里拍打这泥片。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陶瓷碎片,终将在匠人掌心拼凑成新的星空。
八年后的今夜,我依然会想起老徐微信里说的:“老祖宗的手艺是条河,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添碗水。” (董亚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