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武进日报

珍贵的日子

日期:02-27
字号:
版面:第A02版:文笔塔 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红嘴鸥和银鸥三三两两掠过西太湖的水面。逆着光,迎着微风,高低起伏,不断地突破着天空和湖面间的天际线。水波一潮接替一潮,无垠的湖面像一匹被揉皱了的银色绸缎,泛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一些和这个地域关联的记忆被潮水轻轻地翻腾起来,却又把更多的记忆埋进了潮水。

这样的画面自我记事起就印在了脑海里。每一次和家人来湖边散步,我嘴上嘟囔着无趣,身体却会不由自主地趴在栏杆上,静静地盯着湖上小景:澎湃升腾的水汽、一只鸟的迁徙、一弯小水波的进退、几绺枝条的摆动……一景一物汇聚在一起,融合成一场视觉的交响乐,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心安理得地消磨大半天的时光,却又喜欢这种浪费。彼时,我以为我会永远属于这里,永远停留在这里。

毕业以后,我去了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工作。印象中的常州总绵绵延延下很久的雨,一年中大多时间都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马路晾不干,草地晾不干。心情似乎也晾不干,人们往往在出太阳的时候心情更好。而我在的城市很少下雨,有时候三四个月只下一两场短暂的雨,地面还未待湿透又旋即干透。大多数时候,气候极度干燥,即便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也收效微末。那时候,我无比怀念常州的雨天,想念那个湿漉漉的城市和湿漉漉的心情。我心里常常会虚构出这样的画面:一条鱼被浪拍打上岸,无形之中有很多的水汽从它体内逃逸。

春节前回家,走出高铁的瞬间,踏上常州的土地,扑面而来的是寒冷湿润的空气。那幅画面又出现了:鱼被短暂放归回了水里,它好像多了一些生机。那一刻,我想,我依然属于这里。

春节和两个高中同学聚会。八九年前,我们三人都在上海,或读书或工作。后来,一个定居美国,一个去韩国读书,万水千山。大家回忆起在上海的日子,每次想回家都是直接打车去火车站,上了出租车再随机买最近发车的一趟高铁就行。朋友对我说,过年回到常州的一个月,整个人心情都好了大半。

每个人自出生起,便被家乡打上了一些关联的烙印。以致成年后不论去哪儿,或多或少都眷恋着家乡,眷恋这里熟悉的人和事,或者只是眷恋一种回忆。有时,偶然间听到或者看到些什么,那个瞬间,便会回到过去那些珍贵的日子。

譬如,听到窗外老式自行车摇铃的声音,记忆会倒带到某个暑假炎热的午后:我坐在外公的自行车前,外公带我去他厂里玩耍的片段:外公把我放在自行车前座,他侧身单脚蹬着自行车摇摇晃晃滑行一段距离后,另一只腿猛地翻跨上了车。这种传统的上车方式在小时候的我看来是相当的炫技,有些惊悚却又让我肃然起敬,毕竟我学不会。南方的三伏天,天地之间就是个大蒸笼,我在自行车上被晒得无比烦躁,嚷嚷着“我不去了,我要下车”,外公笑眯眯地安抚我别急,他骑到桥边,去桥下的荷花池里折了片荷叶递给我,我头顶着大荷叶,觉得新奇有趣极了,全然忘记了酷热天气。

又或者寒假某个下午,外公骑着车带我去镇上集市,他把车停在路边锁好,我俩下来漫无目的地跟进熙熙攘攘的人流,沿着被两边摊贩挤得窄窄长长的中间过道,东晃晃、西转转。前面出现一个套圈圈的摊位,地上铺了好大一张红布,上面摆放了许多小玩意儿:玩偶、风车、弹珠、娃娃……各式各样,围观的小孩子看花了眼。外公掏出10块钱递给摊主,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拿了十个碗口粗的竹环给我。那天套到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了,只是那种快乐的感觉从此附加在了套圈圈上。每每路过套圈圈的地方,还是会涌起那样快乐的心情。直到外公去世后,再看到小孩套圈圈的场景,那份快乐蒙上了一层怀念。

听见公园里传来放风筝的孩子的笑声,会想起小时候和爸妈在红梅公园玩, 爸爸举起一只红色燕子形状的风筝,一遍遍试探着风向放飞,风筝飞上天的时候,那个还不到半人高的小女孩在草坪上高兴地蹦起来。

有时走在街上,身边经过一些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高中生,会想起我们高三时傍晚的自习课后,同学们站在走廊上订正错题,一边看着太阳慢悠悠地下山,月亮慢慢地升起。互相会问今后的梦想:想考哪个大学,想做什么工作,毕业想去哪里旅游……那时候真是明朗,好像未来都还没来,当下的又都刚刚好,不失去、不拥有。

散步时,如果听见大嗓门的女人说话,会不由自主联想到我的大阿姨。每每她出场,便是王熙凤的方式——“凤姐一出场,满屋内便只有她一个人说话声。”阿姨名字里也有个凤字,想来是一种巧合。用风风火火形容她的性格最贴切。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代沟,也没什么拘束,我甚至会直接喊她凤凤。

凤凤厨艺很好,从小我就爱吃她做的红豆沙和萝卜丝团子。她做的红豆沙绵密清甜,里面拌了松子,带着坚果香气,空口用勺挖着吃也不会腻。她做的萝卜丝团子,细细的萝卜丝混合着鲜肉,每只团子里都有块煎得香脆焦黄的猪油渣,脂肪的油亮香气在唇齿间回旋,味道鲜灵极了。离开家乡后,她经常做这两样寄给我。身在异乡,吃到故乡食物,会突然感慨:人爱吃故乡的食物,可能不仅仅是出于口味上的习惯,也是我们在用食物拉近与故乡的距离,满足精神上的慰藉。

闲来无趣时,我重新翻看了史铁生的散文。在不同的时间看同一本书,心境不同,看进去的东西也变了。这是我读《消逝的钟声》第一次有了共鸣:再次听见那样的钟声是在四十年以后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个小时飞机,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丽的城市,一走进那座城市我就听见了它。在清洁的空气里,在透澈的阳光中和涌动的海浪上面,在安静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地方,随时都听见它在自由地飘荡。我和妻子在那钟声中慢慢地走,认真地听它,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个世界都好像回到了童年。对于故乡,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

有一年生日,在外地的我收到了一份特殊礼物——雨棍。这是一种乐器,材料是大仙人掌的空心直杆,杆上原本长满一寸长的利刺,制作时需先把杆晒干,再巧妙地把一根根外刺反塞到棍子内腹部,变成固定的内刺,然后把适量小石子灌进棍中空位置,最后封好口。当它被旋转或摇晃时,会发出类似下雨和流水的声音。

雨棍倒置的瞬间,我把它贴在耳边认真地听:那是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离家最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