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懿
“‘漏斗户主’陈奂生,今日悠悠上城来。”这是很多人熟知的中学课文《陈奂生上城》里的句子,透过朴实笔墨,读者触摸到了这个活灵活现的中国农民形象。
算起来,刻画农民灵魂的高手、常州籍作家高晓声去世已24年了。家住横山桥东风村董村的丁保林,与高晓声有着40多年的交往。高晓声生前,丁保林是患难之交、忠实朋友;高晓声身后,他参与筹划高晓声研究会,纪念和研究高晓声。他家白墙黑瓦的老屋,曾是高晓声创作的一个“根据地”,被常州经开区文学协会挂牌为创作基地,《李顺大造屋》等作品在这里写就。
不久前,在常州经开区文学协会主席陈东平的引荐下,记者来到丁保林的家中,听他追忆“患难之交眼中的高晓声”。
每天“挤”出口粮留给高晓声
阳光暖暖的,洒满古色古香的三开间小合院。客厅里,82岁的丁保林捧着一叠泛黄的纸页慢慢翻看,那些是高晓声的创作手稿。他指指墙上几幅书画对记者说:“由于高晓声的关系,我和莫静坡、董欣宾、陈开明等书画名家成了朋友,他们常到我家来写字、作画。”
推开西厢房的门,当年高晓声伏案写作的黄色写字台、曾坐过的藤椅静静安放,墙上的合影中,高晓声与丁保林一家子站在一起,笑得开怀。
“虽说时间已过去多年,可我总忘不了和高晓声那‘穷兄弟’间的旧情。”丁保林对记者说,去年常州设立了首届高晓声文学奖,令他心潮澎湃。提起高晓声,丁保林有说不完的话,40年的时光倒转,往昔场景历历在目。
“第一次见高晓声,只记得他‘土头土脑’的。”上世纪70年代,丁保林在新安采石厂工作,他爱读书,有写作梦。一次,他参加郑陆三河口中学召开的业余戏剧创作会议。工作人员对一个“土头土脑”的人喊了一声:“高老师,你也来啦!请到前边来坐。”那人坐在最后一排,摆了摆手,并没有动身。丁保林一打听,才知道那人就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作家高晓声。
散会时,丁保林一把拽住高晓声,攀谈起来。因两人都是从南京回乡当农民的,感情上一下就缩短了距离。高晓声说:“我俩交个朋友吧!”
当时,高晓声被划成右派,遣送回老家郑陆董墅务农改造,他一边当中学教师,一边干着农民的体力活。丁保林工作的厂里有锅炉,可以烧热水,便约他来厂里洗澡,两人互相擦背,贴心的话越说越多,渐渐成为莫逆之交。
“高晓声第一次来家里,是在大冬天,他穿着黑色棉袄,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客客气气的。”丁保林的妻子是月芳说,那天中午本来全家喝粥,没有准备菜。为了招待高晓声,她出门跑了一圈,买了一斤半百叶,从地里拔了萝卜,腌菜缸里捞了一碗雪里蕻,鸡窝里拾出3个鸡蛋,找来一碗黄豆。她觉得还不够,想起邻居媳妇在坐月子,就去敲门借来一块咸肉,约定下个月还。这样,中午饭菜总算解决了。
那时,家家生活都困难。高晓声扛着7口之家的重担,粮食不够吃之际,还曾捞鱼摸虾,破帽遮颜售于闹市。是月芳就在自家厨房的灶台旁放了一只罐子,每天淘米前,从全家的口粮中抓一把米放进罐子,“挤”出些粮食留给高晓声。
在发票单上,写下《“漏斗户”主》
有一天高晓声突然到丁保林厂里来,说想要写东西了,可家里一张纸也没有。丁保林就找了几本开发票用的旧三联单给他。
过了些日子,丁保林去看高晓声。一见面,高晓声就把一叠写满字的三联单递给他,说:“你来得正好!我一夜未睡,刚刚写完这篇小说。你坐在这里慢慢看吧,我要去困觉了。”
丁保林一口气把《“漏斗户”主》读完,拍案叫绝。等高晓声醒来之后,丁保林感叹:“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写农民的小说,你赶快投给《人民文学》吧,保证会引起轰动!”
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高晓声的生活积淀与思想火花交融碰撞,文思泉涌,作品井喷。《陈奂生上城》写出了继《阿Q正传》后江南农民的典型,一时成了文坛焦点。为了安静写作,在丁保林的建议下,高晓声带着一叠稿纸和生活用品搬到了董村的丁家。丁保林一家则搬进了旁边的老宅。
高晓声有连续写作的习惯,最长一天可写十七八小时。创作时,他情绪激荡,吃不香,睡不着,日夜不安,一直到小说完成,才收神放心。
一开始,他坐着硬板凳写作,几天下来骨头疼。丁保林便赶往焦溪镇上买回一张藤椅,作为他的专席。
丁保林回忆,谈到为何写陈奂生这个角色,高晓声说,写文章的人要有寻找社会公平正义的信念和热情,“‘漏斗户’主陈奂生饿着肚子在熟人家中低头默坐的场景,是我的化身。我内心有强烈的震撼,所以请他在文章里当主角。”
丁保林曾给高晓声讲过一件厂里的趣事:有个跛子与一个身体强壮的职工比赛长跑。丁保林在途中偷偷让跛子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搭载着跛子骑了大部分赛程,最后跛子“赢”了对手。想不到,高晓声据此写了一篇万余字的小说《快乐》。
重情的他,总惦念家乡和乡亲
上世纪80年代中期,高晓声已是在全国很有影响力的作家了。但他仍每隔一段时间就到丁家,写上十天半个月,完成预定写作任务再离开。
两人在厂里洗澡,高晓声露出的手肘上,有块又黑又硬的老茧皮。他开玩笑问丁保林:“像不像马蹄铁?”丁保林说:“你是一匹千里马,要腾飞了!”高晓声笑着回答:“即使腾飞到国外,我也是中国人,永远喜欢和你这个‘穷兄弟’一起擦背!”
后来,高晓声长住在南京省作协的宿舍楼,候鸟似的飞来飞去,但他和丁保林还是密切来往。有一次,他告诉丁保林,他与徐州一家煤矿的老总很熟,想为新安采石厂搞些价廉质优的煤来,为董墅铺一条可通汽车的石子路。“他总惦念着家乡,想尽力为乡亲做点事。”丁保林说。
1988年,丁保林的小女儿被电子设备厂录取,但要交800元作为助厂资金。丁保林夫妇盘算借钱的事,刚好被从广州回来的高晓声听到,他立刻放下行李说:“我马上回家拿,明天早晨回来!”话音刚落,便将袄褂紧了紧,一头冲进寒风中。第二天一早,高晓声把钱交到丁保林手里,丁保林一数,发现是805元,便把多余的5元钱还他。他摆摆手说:“没来得及细数,多了就算你的啦!”
丁保林陪是月芳去南京看中医,住在高晓声家里。当时高晓声也生病,住在省人民医院。丁保林夫妇住了一星期,心里过意不去,便要收拾行李回常州。高晓声立刻从医院打车回家,拉着丁保林的手说:“我在潦倒危难之时,长期在你们家里写作,月芳天天为我烧饭做菜。我们是患难兄弟啊!希望你们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把病彻底看好再回去。”
在那段日子,高晓声常从医院赶回家,还写了两幅字送给丁保林:“山深流清泉,岭高昂白头”“借得千亩肥沃土地,播下万斛青白子”。
这既是高晓声思想品格和人生追求的真情流露,也是他和丁保林深厚友谊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