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随父下放金坛西边山村。乡间灶火,强烈地吸引了好奇的我。清晨或傍晚,小山村里,分布在山旁、河边或林间的农户,其屋上烟囱冒出袅袅炊烟时,那种青色里的灵动和大气,且连点成片的烟火气息,让突然一时止歇住城中少儿游戏的我,看得如痴如醉。
村里农民也看出并稀奇于我这城里“小把戏”的喜欢。那唤作爷爷奶奶,或婶娘嫂嫂的人,不管谁,只要去烧灶火的一声叫唤,我就会屁颠屁颠跟了去。直至自家的灶台砌好。
第一次烧自家灶火,灶里还火红着,我就要紧出门,上得门外和我家屋顶差不多等高的晒场,看那炊烟或升腾蓝天,或弥漫进绿树林间的样子,心里快活而自豪。
懂得和烧好灶火,成了我学深学透的第一项“农活”。
那时从家去薛埠镇,要翻过一座山凹里有着一水库的山丘。回来站在山高处,遥看远处散落呈现出的灶烟,能分辨出哪队谁家。从各种烟势的浓淡、长短,也能判出灶火质量。所谓火质,是指用料形成火势的尖利、旺盛、温吞、拖沓而言。山村灶火用料,主要是稻草、茅草、松叶、芦叶……各有各的呈现姿态、效果和个性。
灶火用料中,稻草的使用,较为普遍。秋收后,各家农户的屋旁,都会有或大或小的草垛,用分得的稻草堆成。有了它,就无惧严冬。最大的草垛,则在队里晒场。堆垛是个技艺活,不是每个男劳力都有这种资格和荣誉的。
稻草在灶堂里点燃形成的灶火,温和、规矩。干燥适宜,卷成“耳状”的,火势旺些。若外取稻草带点湿潮,起火时得挑起,往草下吹吹气,火才渐旺。这时烟浓,易呛。烟囱口的烟浓重、拥挤。为了灶火大些,要时不时将易积的草灰,往灶底层捅去。这些灰是上好的土地基肥。以前有些农作物味纯,跟这有关。山村贫困年代,还用这草灰洗衣裤。灰里含碱。那时,母亲来看望我们时,一条肥皂即便分四份送人,拿到的农民,仍非常开心。
相应的,麦草因杆芯空隙大,易含空气,灶火比稻草快且旺。但冬日里稻草烧灶,缓缓地,脸被映红,身被烘暖,不失是个好差使。
茅草,是农户比较喜欢使用的灶火原料。它长在山里。晚秋,农民进山收割、捆扎,再挑回。这时枯黄的茅草漫山遍野,由山底往上,用大镰刀收割,有一片,收一片。完后再有早候着的孩子,用竹扒,再将根部象疏发似地疏一遍,总有草屑收获。这个不用交队再分配,回家直接可用。
干茅草烧灶,点燃时,一根火柴足够。往往是嘭的一声,火就在灶堂里肆虐开去,不可阻挡。火利索,人爽快。有时也会冷不防啪地一声,被燃及的一粒山野之物,变成火星想往灶外蹦。茅草烧饭,米熟快。最诱人的,是饭下锅巴,整大一张。饭毕,铲干净米粒,在锅巴上均勻放些油(脂油为佳),撒些糖,去灶里再燃一小把茅草,锅内咔啦咔啦声响后,满屋飘香,是那种纯生态的米香味。
相对而言,松叶和芦叶,是灶火燃料的补充。松叶,实为松针。松针并非枯黄后才砍,而是墨绿色时,为了给松树修枝而取下。松针进灶,不易点燃,要垫搁些易燃物作引。待针初燃,会有嗞嗞声。烧得劲起,因含油,火焰会如喷射出般,向一处烧去,并掺杂出一股宜人的松香山味。芦叶非长水芦上,而生旱芦,村民称钢芦。起初我也不理解,春风里柔软摇曳的芦叶,怎和硬利的钢搭界。待和小伙伴一起,摘叶学做能吹出美妙音乐的芦哨时,手臂皮肤被叶边划过,道道细线变红,渗血后有触痛感,才知钢芦的厉害。芦叶进灶,烧及杆时,如烧着木头,火旺而持久。只是折芦进灶时,千万要记得叶边的锋利。
自然里的草叶茎枝,通过灶火转换成能量服务于人的情景,长留心中。即便下乡回城后,那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仍飘逸在记忆深处,让我做人做事,多了份蕴含朴实的自觉。前两年,去嘉兴市参加一个全国性的民俗文化研讨会。东道主带我们考察了当地的民间灶画。原来那里的灶台,还上了画,且现在已成国家非遗。这样,人们烧灶,对灶火,更添了文化乐趣。我想,灶火是一种接地气的光明呈现,它点燃生命的温暖和热情。放下人生旅途的负重和疲惫,可点亮旅者内心的亲切和轻快。只有途中迷失了方向的人,才致拿不起也放不下灶堂前,那一把把朴素无华的原生态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