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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武进日报

延陵书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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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文笔塔 文艺       上一篇    下一篇

之二 货郎

货郎是谁,他从哪里来?在二十世纪初叶的江南乡间,人们并不关注,自然也无从知晓。总之,他悄没声息来到了埠头。

他有些惊讶,似乎是那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惊讶。为什么惊讶?人们猜测他应该从热闹繁华的城市到乡间来的,乡间贫瘠,物品稀少,所以他的货郎担在这里是现供不应求的趋势,但是显然他判断错误了,否则我们难以解释他进入埠头时露出来大惊小怪的惊讶。

事实上货郎是沿着运河坐船过来的。从城里到埠头有些遥远,超过了他作为一个货郎每天正常往返的脚力三十华里以内,他根本就不会坐船,坐船已经花费了他的部分开销,显然这是计划外的开销。所以,当他踏上埠头前街时,已经心有忐忑了。他不能肯定这不会是一次蚀本的往返,但他同样清楚,这一次出门,恐怕是事倍功半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货郎就有了些不爽,但是他很快又调整了自己的心情恢复如初。现在,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稳稳地担着货架,悠笃笃放慢了脚步,脸上堆着憨厚和蔼的微笑,一只手拿着一只银白色的拨浪鼓。走一步,手里的拨浪鼓轻轻旋转,发出轻脆美妙的声音。同时,他拖着悠长的尾音,在午后的街道开始吆喝。

通常情况下,货郎的货架上一前一后分别放着针头线脑,脂粉花衣类的日用百货,全是崭新的,货郎从城里批发来,再挑到乡间零卖,虽是辛苦的小本经营,却因为价格低廉,商品琳琅满目的小而全,别致而实用,常常是乐此不疲地满载而归。

但是今天看来是失望了。

从前街到后街,鹅卵石铺设的街道经过一个漫长的江南雨季,路的边侧,那些很少被人踩到的地方有了一层淡的青苔,而街面店铺门口的鹅卵石又历经长久的踩踏,呈现出光滑、圆润的景状。应该承认对于一个满怀期待的货郎而言,这是一条不事张扬却又曾经沧海的街道:它什么新鲜玩艺没有见过?你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摆到这条街上来,让围观的人群看“西洋景”?没有。这就对了,所以,空手而返也是可能的。

自然,花了盘缠的货郎是断不会轻而易举认输的,不赚钱可以,总不至于蚀本吧?货郎担着满满的货架,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从前街走到后街。他故作轻松状地挤出笑脸,期间,又漫不经心地旋转银色的拨浪鼓,拨浪鼓"扑咚扑咚”的声音,倒是吸引了一双好奇的眼睛,但却是腼腆的小小孩童的好奇。他的好奇于事无补,尽管拨浪鼓已经撩拨了一个天真孩子全部稚气的关注:他先是惊奇地从门的隙缝间探出头来,呆头呆脑地张望,接着又把木门彻底洞开,把两条短腿努力地移到了门槛外,然后涨红着脸,飞快地移动着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货郎。他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倾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发出清脆声音的拨浪鼓。

哦。一个拨浪鼓漫不经心地撩拨,已经把一个无邪幼童的心灵带到了奇妙无比的童话世界。

货郎停了下来,他已经从前街来到了后街。那个小男孩正踮起脚尖,胖胖的小手已经急不可耐地在货架上翻弄那些色彩各异的玩具。

与此同时,一个羞涩的乡村少妇已经站在了道路中央,她就站在小男孩背后,少妇在身后细语柔声地对小男孩说着什么,男孩似乎并不关心母亲的话语,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转身,而是更加热切地俯身在那堆玩具里面搜巡。他的小脑袋已装满了一个拨浪鼓响亮的童话世界。

母亲微微红了脸,她多少有些歉意地向货郎欠了欠身,嘴里说:皮塌子。并不真恼,只是轻轻拎起了小男孩的耳朵:回家,回家去。

小男孩显然不乐意了。他被迫顺从着母亲的牵引,又扭转头,眼巴巴地。望着货郎。他的眼睛已经摸到了那个发着响亮声音的银白色的拨浪鼓,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一只手被母亲牵着,另一只胖平乎的小手却腾出了空,努力地指着那个银色的拨浪鼓,货郎读懂了男孩的心愿,况且,从前街到后街,除了这对母子,有的只是偶尔一瞥的眼光,并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货架发生兴趣,心灰意冷之下,他索性临时有了想法,于是,他重又拿起银白色的拨浪鼓,快步追上前去,把它递到了小男孩手里。

“扑咚扑咚”。小男孩兴奋、喜出望外地旋转,响亮的声音吓着了在前面牵着孩子的母亲。她返身,看见儿子手里的玩具,立刻就不由分说地夺了过来,往货郎手里塞,头压得低低的,脸面也是愈加地红,声音微弱到几乎是听不真切:不准备买东西的,对不起呀!

她低着头,弯下腰,一把把小男孩抱了起来。她在找寻一个快捷的形式,摆脱儿子带给她的尴尬和窘迫。

但是,却出现了一个更加怪异的景状。仿佛更加窘迫的不是那个少妇,而是货郎自己。

他手里被动地捏了那个母亲塞给他的拨浪鼓,银白色的拨浪鼓使他的脸呈现出更加丰富的红色。他也低了头,不敢直视年轻的母亲。他把玩具再度递给一脸哭腔、被母亲抱在怀里的男孩手上,歉意地笑着对小男孩说:叔叔不卖。送你。

少妇终于是拗不过儿子,她重又放下孩子,向货郎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叔叔。她鼓足勇气,代替儿子表达谢意,又从穿着的花布衫里摸出了一块崭新的绣花手帕,她的脸涨得更红,语义不详:这是刚绣好的儿子的手帕,交换。

是不是绣给儿子的小手帕?无从考证。但是,偶尔的交换使得一无所获的货郎获取了巨大的信心。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收起,目送着一对朴实的母子返家,灵机一动,站在后街,嘹亮地吆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