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读完了爱尔兰作家萨利·鲁尼新作《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回头观望她的前两部作品《正常人》和《聊天记录》，不禁感叹读同代人的作品，实在是一气呵成，酣畅淋漓。鲁尼真正在中国爆火大概是因为HULU改编的那部同名电视剧《正常人》（Normal People）,但其实在此之前，这位90后青年作家的作品已收获美国《巴黎评论》年度最佳小说、水石书店“年度图书”、科斯塔年度最佳小说奖、爱尔兰年度图书奖，更入围了布克奖、都柏林国际文学奖。
我猜想很多人大抵是和我一样先看完《正常人》再认识鲁尼，并马不停蹄地看完她所有作品的。的确，《正常人》中鲁尼对康奈尔和玛丽安情感精细的观察，又辅以大量激情大胆的对话，一定让很多观众和读者瞬回自己校园时代的青春悸动。但鲁尼脱胎于“传统青春文学”的地方恰恰在于她的作品始于青春男女，却不止于此。鲁尼通过表象的情爱描写，逐步渗透到阶层差距、原生家庭等更深层次的问题，把角色置身于一个更立体、更现实的社会环境中去，让读者不单纯为主人公的情感纠缠所垂泪，更开始深思：“并不是丰衣足食的生活无须忧伤，精神的饥荒和现实的饥荒无法比较，每个普通人都不是普通人”。
喜欢鲁尼的读者一定会醉心于她喷涌而出的大段描写，无论是对人物形象的刻画还是心理活动的描写，或是穿插于对白之间的空镜头，都仿佛“墙壁上的苍蝇”一般将一切尽收眼底。这一特点在她的首部长篇小说《聊天记录》中尤为凸显。《聊天记录》讲述了21岁的大学生弗朗西斯在一次诗歌朗诵中结识了前辈作家梅丽莎，以及她的丈夫尼克。弗朗西斯和尼克展开了一段秘密又炽烈的地下情。但很快，这段恋情开始迫使弗朗西斯重新审视自我。即使此类剧情在生活里不是那么显而易见——虽然我们都清楚这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上演，鲁尼的文字还是像摄像头般地把那些抓心的细节展露，让我们一边阅读一边自我代入，以弗朗西斯的视角读完全书，却也真实地穿越了尼克、梅丽莎和博比的内心。有人评价鲁尼的这种特色为“细节原样主义”，她长镜头般的窥视让文字有了电影画面的流动感，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影视公司尤其青睐改编鲁尼作品的原因之一。
鲁尼对人与电子通信设备之间的交互描写让我着迷，哪怕只是简单的、重复的：“弗朗西斯打开手机，点开信息，发现没有未读消息，又合上手机”，但那些屏幕的滑动、“已读”回执、打完又删掉的对话，却化为一颗颗可以被感受和解读的信息分子，充盈着情感的角角落落。邮件、电话、短信，这些传统意义上的“副文本”，反而成了鲁尼拿捏新生代读者心理的重头戏。在其新作《美丽的世界，你在哪里》中，主角艾丽丝与艾琳之间的邮件往来占着全书的重要篇幅，它们不仅成为叙事发展的重要线索，更是主人公价值观真实呈现的秘密基地。她刻意简化语言，深化观点，让几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大谈宗教信仰、环境保护、人类苦难、弱理性主义、青铜晚期时代的文明……坦诚而言，国内和鲁尼同龄的读者未必能很好地吸收这类智性反思，甚至在他们激烈争辩某种“主义”好坏时需要提前好好补课，我想这也是东西方青年长期以来价值观差异的真实体现。当然，她也让他们分别深陷大龄单身且穷困潦倒、事业有成却倍感虚无这样的普世漩涡里，让他们“在能用深刻的见解洞悉当下弊病的同时，却对自己所处的现实困境无能无力”。
显而易见，对于鲁尼的作品，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就有预感到，下意识的会心一笑有多频繁，传统意义上对鲁尼作品的质疑应该就会有多严重。果不其然，有评论机构毫不留情地嘲讽与阴阳鲁尼“她是会写小说的，她的做作表现在思想上而不是语言上”，更有甚者直接抨击其作品根本谈不上是文学作品。殊不知鲁尼的魅力从不在于华丽的辞藻输出或是令人拍案的情节建设，她传达的更近似于一种社交媒体时代下的“资讯类文学”，她的能力在于让作品被全世界不同阶层的年轻人所探讨，更在于她对90后新生代读者内心的精准捕捉与刻画。鲁尼也许不是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小说家，但她却深刻精细地展露了这个时代里想表达却说不出口的那些声音，这些声音正来自90后的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