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居住在城市,总是怀念乡下,尤其是在寒暑假的时候。60多年前的苏南农村,那原生态的小村庄,那淳朴真诚的农民亲朋,那鱼鳞般黑瓦片屋脊上漂浮的袅袅炊烟,那充满着乡土气息的年味……就像一幅逼真的乡愁油画,总是浮现在眼前。
原生态的小村庄里飘逸着糯香
60多年前,位于现新北区黄河路上的原薛家乡岑家大队九二房生产队飞来村只有八九户人家,建在地势高低的东河两岸,因而分为两部分。河东地势较低,却有几户较新的白墙朝东瓦房,河西高地上有两排朝南的旧平房,也住着四五户人家。二姑妈家在村西首,尽管是烈属(她的前夫是地下党员,革命时牺牲了,新中国成立后在地方政府的张罗下再成家),却是村里人口最少、条件最差的一家:只有姑妈、姑父和一个表妹,一间破旧平房。
我可不管他条件好坏,只觉得来到乡下,一切都十分新鲜。又是处在“狗也嫌”的“拆天”年龄,很快就同村里的孩童们混熟了,整天从这家窜到那家,从村里跑到村外地疯玩。姑妈很和善,只是说,这个小佬怎么这么皮啊!如果是暑假,我和弟弟就找一根细竹竿代替鱼竿,一大早到河边去钓鱼。那弯弯曲曲的小河边长满了高大粗壮的芦苇和藓棵,河上蒸腾着轻柔的雾气,水面上不时有鱼儿跳出,溅起一圈圈神秘的涟漪。四周静得出奇,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钓了半晌鱼就跟着表妹坐上一只椭圆形的深帮木桶去采菱,表妹一面采一面给我们讲如何才能保持木桶的平衡和菱角的各种知识。有时还跟着她到人工挖的小方形池塘里去拔荸荠……
可眼前却是腊月隆冬,虽没了暑假的内容却也丰富多彩。 时值“送灶节”,男人们忙着杀猪捕鱼,女人们都忙着洗刷蒸笼、剁菜制馅、调糅米粉和发酵面粉,要蒸“送灶团子”和馒头哩。孩子们的任务就是用一根筷子,蘸上碗里用红纸泡的红水,在团子馒头刚出笼时每一个点上一两个红点。这活儿女孩干得认真,因此我常常是点了几个就跑开串门去了。村上人十分好客,东家给一个热馒头,西家塞一个糯米团子,一会儿肚子就撑得难受,晚饭也免了。最难忘的是乌米团子,那特有的糯香仿佛至今还在眼前随着热腾腾的蒸气飘逸着。
在那高高的谷堆旁边
那时的苏南农村,一到秋后,打谷场上一般都堆着集体的或未及交完公粮的稻谷,需要家家户户每夜轮流派人去看护,俗称“看夜”。姑妈家只有姑父是男劳力,姑父白天忙活了一天,第二天还有很多活儿等着他干,而表妹还小,我和姐弟到了村子里,总是会陪着表妹去看夜。
晚饭后我们几个孩子带上手电一起来到打谷场上,巡逻一周便钻进高高的特别温暖的稻草堆中间的草洞里休息,看着天上的冷月和寒星,互相讲述着城市和农村的各种见闻,有时就一起唱《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毛主席来到咱们农庄》《社员都是向阳花》等歌曲。上半夜很快就过去了,难受的是下半夜,再没有精力讲话唱歌了,空气也似乎变得又冷又稀薄,抓起几个草把盖在身上昏昏欲睡。正要进入梦乡,表妹又催着要去巡逻了,而且下半夜必须多巡逻几次。
一出草洞,一阵北风吹来打一个寒颤,只看见树林和村庄都影影绰绰地淹没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万籁俱寂,偶尔听到远处村庄里几声狗叫。尽管我们有几个人,但心里仍然十分紧张。有时从粮垛旁突然窜出一只小小的黄鼠狼,都能吓得“突突”心跳。而我却假装雄赳赳的样子,愣充男子汉。好不容易熬到了东方发白,我们如释重负般地回到姑妈家倒头就睡。
新年在田野里打猎
新年到了,四周的村庄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村上或邻村都是远近亲戚,家家户户都互相请客吃饭。吃完饭,大人们就抓纸牌玩。姑父从不参加,扛上自制的火药铳,带上一布袋细铁砂子,唤一只狗,到野地打猎,我和弟弟当然是“跟屁虫”。我们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绕河跨沟来回寻找猎物,跑得两腿发酸,却总跟不上姑父的步伐。正当我们想在田埂上坐下时,一声枪响在旷野里久久回荡,待一定神,只见小狗箭也似地直往前冲,原来狗的前面有一只灰色野兔没命地乱窜。它本来是狗的赛跑对手,现在中了弹,越跑越慢,很快就被狗儿扑住。狗儿把滴着血的野兔叼在嘴上洋洋得意地回头跑来,尾巴不住地摇着,向姑父邀功。
有时打不到兔子,就到树林里打鸟(那时可没有什么保护生态的概念)。姑父让我们在远远的干芦苇沟里坐着不许靠近,自己则蹑手蹑脚地躲到一棵大树底下,把身体和枪紧靠着树干向上瞄准。那些小鸟尤其是好动的麻雀,哪里知道潜伏着什么危险,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飞累了就集体往树冠上一落,在树枝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一声枪响,一下就掉下来十几只在地上乱扑腾,其余都惊恐地高飞夺命而逃。姑父说把这些麻雀卖给镇上小酒店,3分钱一只,白头翁之类的小鸟5分钱一只呢。当然他会留下一些给我们城里来的小馋嘴尝尝鲜。我们哪里吃过如此新鲜的野味,狼吞虎咽吧,一不小心咬到一粒小铁蛋,差点把牙磞了,从此后但凡吃到类似菜肴便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