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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武进日报

小雪时分,常忆新闸萝卜干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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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文笔塔 记忆       上一篇    下一篇

新闸萝卜,红皮白肉,皮辣肉甜,脆生生而水口极好,有雪梨之称。常州有句俗语:“吃下去像雪梨,嗳出来像放屁。”指的就是新闸红萝卜。医药书上说它有开胃生津利尿通气之功能,作用非同小可。萝卜,究竟属于蔬菜还是水果,说实在的还真难界定。我上小学时,常挎一小篮洗得干干净净又大又圆鲜红鲜红的萝卜去新闸火车站兜售给南来北往的旅客。记得那时一只大萝卜只能卖一两分钱,一篮萝卜只值二三角钱。有一次一位山东大汉一家伙买了十几只红萝卜,只见他连皮带肉一起啃,边吃边咂嘴:“管,这家伙吃起来比苹果过瘾!”

红萝卜,它雅俗共赏,老少咸宜。萝卜切成丝,拌之以香菜麻油,饶有风味,如今已走进高级宾馆的餐桌。萝卜煨肉,萝卜肥而肉不腻,下饭的上等好菜。红萝卜烧豆腐,萝卜丝饼和萝卜丝馒头,今天仍受到相当多市民的喜欢。萝卜干,作为人们早晚两餐的佐菜,以其香脆并举、咸甜相交的特色赢得了各地顾客,而且走出了国门。据说,上海人早餐喜欢吃泡饭搭萝卜干,他们对萝卜干的喜欢程度甚于榨菜。十几年前,我有一位在海南当了一家大公司经理的战友来常,临走时什么也没买,单要了几袋萝卜干,浓重的扬州话赞不绝口:“常州萝卜干就是好吃格!”

我的童年,似乎是在腌萝卜干的咸水里泡大的。土改前,家中有七亩土地,旱水相间,每年有一半地要种上红萝卜。小雪时分,别处已是农闲,然而对于新闸农民来说,又是一个大忙季节。母亲早亡,我与父亲相依为命,每天一放学,就在他身边削萝卜顶和萝卜须。那红萝卜滚圆滚圆,一不小心刀子就会削在手上,鲜血淋漓。父亲每天晚上要切七八大箩萝卜干,我则要把七八大箩萝卜的顶和须削掉,常常一削就是月落西山,有时甚至困倒在萝卜筐边。

每年“开刀”前夕,新闸人腌制萝卜干工程的头一关,就是打桩铺缏,布置晾晒萝卜干的场地。种植萝卜兴旺时,每户人家都要在村前屋后的麦田里打下几十棵木桩,绑上竹竿,铺上一二十扇芦缏。“开刀”以后,那村村巷巷到处是铺满萝卜干的芦缏,一片银白色的世界,煞是壮观。

加工白片,切萝卜干算是一个难度较大的活儿。红萝卜有大有小,有长有圆,然而萝卜片子却要切得一样大小、一样厚薄,这就全靠刀上功夫了。父亲不愧为切萝卜片的行家里手,不管什么形状的萝卜,也不论萝卜多大多小,只要到他手里,几秒钟就化作一堆均匀的片子,每天晚上能切七八大箩,一般农人切四五大箩就劳苦功高了。

萝卜干季节,农民最担忧的莫过于天气。当萝卜片从盐水缸里捞出以后,铺上芦帘,在阳光下晒上三天,即成白片。少晒一天太潮,多晒一天太干。如遇上雾天或阴雨连绵,白片就会发黏变坏,农民一年的希望也就付之东流了。

新中国成立前,城里也有制酱品的业主下乡收购白片的,数量较少。大多数农民都是自己把白片拌之以盐、酒、茴香等调料,塞进大缸或瓮头,加工成萝卜干的。而且他们要到来年春天才上城出售。萝卜干极易发霉变质,农民没有密封设备,要把萝卜干保存那么长时间,全靠不断地翻缸,不断地上盐,然后一层层地把它踩得严严实实。小时候,家中腌制萝卜干算是当地的一个大户,最多时要腌五六大缸。那大缸名叫七石缸,能放七担米,其规模可以想见。单单翻一次缸,我跟着父亲踩缸就得一两天时间。城里人常说,新闸人腌萝卜干是用脚上去踩踩的,这话不假,不过那不是光着脚丫,而是穿着干净的草鞋。

常州酱品厂大规模收购白片,大概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这省却了农人祖祖辈辈的腌制和出售之苦。记得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收购白片十分严格,不要说白片潮湿不收,如果白片中有几块僵片和黑斑片,就不让你上磅过秤。因此农民们不敢懈怠,都精益求精将优质白片出售给国家。那时萝卜干好吃,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它从收购环节上得到了保证。

我有一位老同学叫罗山,家住新闸吕墅桥河东,他利用德胜河埂一些废弃的土地,自己种植萝卜,自己加工白片,开办了一家萝卜干厂,十余年来倒也兴旺。他加工的萝卜干,从种植到腌制,都保持了过去新闸农民的传统做法,因而他的罗山牌萝卜干,香甜脆并举,特别好吃。近年,年过七旬的罗山力不从心,告别了萝卜干制作行当,已经金盆洗手了。

新闸、北港、吕墅还有一些空地,我希望新闸地区多出一些罗山式的人物,于夹缝中把新闸萝卜干的传统传承下去,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