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一座牛头山,四面环山的洑家村,形似一方山水冲积而成的小盆地,进进出出都得翻山越岭。九个自然村之间,都被一座座大小的山分隔开来。本来靠山吃山,可那山上除了不多的香草、桔梗之类叫得出名的药材之外,就是石头和那些成不了材的松树、栗树,还有七长八短的茅草。即使在大冬天,村里人天不亮将一担干茅柴一身热汗地从村里挑到十五里外的周城街上卖掉,回到家差不多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掏出换回的两三块钱,此时,没舍得在街上吃饭的肚子早已咕咕叫。穷山困得人没办法,大人就把出头的日子,寄托在了孩子身上。也就是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初期,村里决定将牛头山东山腰的碾米厂,改建成小学,原来分散在各个自然村的复式班,都集中到山腰上的小学里。
孩子们上学、放学都要翻过一座山头,那座山名叫野鸡山,是牛头山向北延伸出去的余脉。山不是太高,海拔约100米左右,山上草木不多,却越到山岗,石头也就越多,而且,石头中间还杂生着一丛丛荆棘,重重叠叠、拉拉扯扯,纠葛于乱石之间,脚插进去,不仅高低不平,而且常常被荆棘绊着,简直寸步难行,加上这里还是野鸡藏身的好地方,平时趁人不注意,飞到山边的庄稼地里吃饱了,然后往山上一飞,刺溜钻进了荆棘丛,如果人从旁边经过,惊动了它,它会扑腾一下,快速飞离,让你冷不丁吓出一身汗,当然,你也别想逮住它。因为,乱石之中,荆棘丛生,你几乎难以挪脚。
男孩胆大,但走得也不轻松,女生只能小心翼翼地绕,一来一去,费时费力。为这,一些胆小女生天天缠着大人怕上学。白天,孩子上学苦;晚上,大人们到学校上扫盲班也不方便,有一次,三个女嬷嬷走得晚,加上天上下着毛毛雨,一路故意高声说话、相互打气,总算翻过了山岗,但刚下山岗,突然山腰上飞来一把把泥沙,吓得她们哭爹喊娘,一路狂奔,到家好半天说不出话。老辈、人一听,笑着解开迷局,那是雨天松树下的猪獾听到声响,故意刨土撒出去用来自卫的……
大家都怪学校不该选址在这里。可村支书老朱说了,洑家村巴掌大个地方,就围了大小一百一十七座山,而且,九个自然村都分散在山脚,学校不这样建,就是神仙来了,也一样端不平这碗水。
老支书那意思,这个地方别无选择了。
正好,那时毛主席的《愚公移山》刚刷到村头仓库的墙上。《愚公移山》标题两边,相向印着毛主席头像,老人家正慈祥地望着远方,头像下面紧拥着五朵向日葵,一派生机盎然。
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老支书决定从山岗上辟出一条路来。各村生产队长一声哨响,男女老少带着锄头、钉耙、铁锹拥到野鸡山两边忙开了。也就几天工夫,一片片推掉的土石,逐渐在牛头山和野鸡山之间筑起了一道坝。最后就剩下山头那片整块巨石了,只要一打通,路也就通了。石头铺出去的面积有半个篮球场大,黑乎乎的石面上,长满了石蒜和青苔,一锄下去,尽管火星直爆,却依然动静不大。无奈之下,村里老何等几个曾参与过镇江谏壁电厂建设的石匠建议用火药炸。
老支书就向当时的公社党委书记打报告,申请来了火药和雷管,一阵敲打之后,一声声震天轰鸣,一块块坚硬的石头终于慢慢裂开了口。石匠们上午打洞,十一点左右加药、拉线、点火,然后跑出五十米地,趴在那里等着炮响石落。
三天下来,男女老少都习惯了,一到中午十一点过后,山两边人都会下意识地离山头远远地站着,等那“轰”的一下,然后是“哗啦啦”石头砸到地上的声音。山里人家大多没有钟表,那些日子,女人一律听着山炮声音开始淘米烧饭。
第五天中午,太阳的影子早就晒进了门槛。平常,这个时候山上炮声早该响了,可今天女人们却发现山炮竟迟迟没响。
今天是怎么了?正纳闷间,突然山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哗啦啦”一阵石头落地声。女人们赶紧拎起米和菜到河塘边去洗。就在这时,山头传来一片叫喊声,紧接着,夹着一路撕心裂肺的“救命”声,一坨人影飞也似的冲下山岗,径直飞向村医疗站。
不好,出事了!
四面八方的人,开始冲向村医疗站。
石匠老何矮墩墩的身上,压着石粉和鲜血模糊得不成样子的血人。血人是负责点火的老王!赤脚医生石头一边给老王包扎止血,一边招呼人给他掐人中。尽管手脚麻利,老王还是昏迷不醒。石头拿听筒往他胸口一按,眉毛拧结得吓人。一阵让人发瘆的平静之后,石头的嘴动了:“快找张躺椅,火速送公社卫生院!”
往十五里外周城街的路上,四个壮劳力轮番抬着昏迷中的老王,箭一般往公社卫生院跑。没来得及摘下耳朵上的听筒,石头就将药箱往屁股上一吊,一路跟着。一村人的心也都跟着他们在飞……
就在刚才老王点过雷管,看着它燃得越来越远,等那一声熟悉的轰响时,却半天没有声音,哑炮?老王屏住呼吸,沿着雷管一路检查过去,等到了装药口用手去拨弄那根以为灭了的雷管时,突然“慈慈”的火光如霹雳一般刺来,“轰”的一声炸开了。火光出现时,老王一声“炸了”出口,扭头往山下滚;几乎同时,他的眼睛和双手被飞出的碎石击中了……
这天,正好是老王老婆生下儿子十天的日子。在这前面,有了来娣、跟娣、招娣三个女儿,这第四个,硬是超计划生育逃出来的。老婆明英也是前天才从一路之隔的安徽岗南,被人用板车拖回来的。
老王炸伤后,老支书起先曾叫大家别告诉他老婆明英,免得伤心,但很快明英还是知道了。要不是村里老法说没满月的女人不能出门,加上怀里这个王家的根来得也不容易,她一定会赶到医院的。这下,她只能哭着把三个女儿叫到床头,叫姐妹仨快去医院看父亲,是死是活,早来个信。
本来刚盼来儿子,一家人欢喜,此刻家中倒了顶梁柱,一家人哭作一团。好在一村人都在热心地为他们忙前忙后,这家里家外才好不容易安顿下来。
炊烟漫上山岗的时候,姐妹仨和石匠老何总算从医院带回了让人稍稍松口气的消息。老王醒了,尽管双眼炸坏了,今后眼睛可能像两个窝窝。幸好黑眼珠没坏,不至于成瞎子。最可惜的是双手没保住,截掉了一半。老王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还有谁伤着了?得知倒霉的就他一人,老王放心地哭了,说:好是好,可从今往后,就废人一个了……话说了一半,姐妹仨和老何也号啕大哭。这下,老王却停止了哭,说有好事了。孩子们今后上学就不用天天爬着翻越大石头了。这话果真止住了哭声。
老支书很快放下了一句让大家烫心的话:从今往后,老王就享受五保户待遇,村里人都别忘了他是为大家伤的双眼,废的双手……
野鸡山头的炮声终于平息了,巧的是,那带着老王痛苦与血迹的一炮,也将这里最后一块挡道的石头炸开了。
几天后,一条通往学校的山路修好了,平坦的山路上,经常有阵阵欢快的童声,从高高的山岗中间飘向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