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岁那年,终于有媒人给我说亲了。媒人嘴巧,三说两说,说动了女方的爹娘,说动了姑娘的芳心。于是,两家就约定了相亲的日子。
那年代,我们农村里关于相亲,有这样的顺口溜:“戴着手表挽一道,穿着皮鞋跷一跷,镶着金牙笑一笑。”这就是说相亲时,尽量要让对方看到自己身上的“时髦”和“亮点”。精明的母亲当然忘不了这一套,除了没叫我去镶金牙,别的都为我办到了。向在供销社工作的我的表哥借了只手表,向在厂里上班的邻居借了双皮鞋,向生产大队长借了辆自行车——可是,那是辆除了铃铛不响,处处都会响的自行车。
相亲那天,是个大好天。一清早母亲将我装扮一新,接着叮咛我:“见了姑娘别不好意思,主动说话。”听完叮嘱,我上了路。听媒人说,姑娘模样可人。一路上,我激动又紧张。为了使自己放松,嘴里哼哼呀呀地唱着。不想,唱着唱着就出了事,只顾低头骑车没有抬头看路,眼看自行车要撞到路旁的树上,我猛扭车把改变方向,树没撞上,可车不听话,我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的沟里,幸好沟里没水,不然可有自己好看的了。
当我修正了摔歪的车,安好铃铛,准备重新上路时,发现的确良衬衫腋下撕了条口子,一只皮鞋也开了绽,只有手表还好端端戴在手腕上。经过一番折腾,终于到了女方家。
姑娘梳了一对麻花辫子,辫梢拖到臀沿,瓜子脸蛋,面若桃花,确实可人。姑娘大大方方地倒了杯茶水给我,然后在我的斜对面坐下。我倒拘谨起来,觉得姑娘像看别人写字,一笔一画过目似的打量着我。我坐在板凳上绷直了身子,使劲将那只开绽的皮鞋朝里侧,试图盖住皮鞋的绽口。我瞥了姑娘一眼,发现她皱起了眉头。我慌忙伸手挽起袖子,有意露出手表。见姑娘脸色有点严肃,我更加惴惴不安,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扭身子。
过了片刻,姑娘说:“你多大了?”我说:“25了。”一想,媒人交待过,不能说“25”,立马改口说“22”。这时屋外刮了一阵风,破自行车撑脚不牢,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没多久“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了。姑娘站起身要去扶车,我急忙说:“我去!”我这一起身不打紧,被姑娘看到皮鞋上那个像张口鲢鱼的裂口,而且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赶紧扶好车,回过头来朝姑娘讪讪地笑。
接着姑娘问:“不知现在几点了?”我庆幸姑娘终于关注到我手上的手表了,便把手表高高地举到眼前,扫一眼说:“9点了。”没想,姑娘更乐了,说:“太阳都到头顶了,才9点啊?”我一想,对啊,怎么可能才9点?原来我没注意,手表在路上摔坏了。急忙解释:“真的,真的,这表是老张一直戴的。”姑娘问:“老张是谁啊?”我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瞒不住了,便深深吸了口气,心想,干脆我就直说了吧:“实在对不起,我还是说老实话吧,我家穷,除了我这人是自己的,身上的行头、车子,全是借来的。但请相信我,我有双手,有力气,一定会好起来的……”
几天后,媒人捎话来:“事成了。”媒人说,姑娘和她的家人不怕你家穷,喜欢你的老实。
人的一生有很多经历,大多如过眼云烟,在记忆中渐渐退去。但有的却历久弥新,经过几十年仍犹如昨日。如今三代同堂乐享晚年的我,青年时代的相亲往事,就是我永远不会忘怀的美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