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下塘往西走,过弋桥,即南大街。小时候住吊桥巷吴家场商业宿舍,若有人说,走,大街上去,就是指去南大街。
大街上的马路,走起来已显舒适有弹性。居民老沈说,原来是透气渗水的弹石路,到1959年,才成沥青路。铺路材料在进步,但街旁两排整齐的法国梧桐树经久未变。春夏枝叶茂盛,秋冬叶落透光,冬暖夏凉,给市民留下了美好印象。“文革”中,6410部队遵照“27军要立新功”的最高层指示进驻常州,拥挤中,我还爬上树杈观看过大军军车过大街,埋怨过尤太忠军长(曾到过母亲厂里,对工人和蔼)小气,军车里怎么没放上自己想见的马克沁重机枪。
南大街是常州城市的大动脉,南北两头的西瀛里、青果巷和东西大街(现叫延陵路),还有街东的马元巷、双桂坊、青云坊,街西的铁市巷、孙府弄,作为毛细血管,让一整条大街四通八达,共同承载了城市的风花雪月,见证了沧海桑田,演绎了人间故事。而我年少时,马元巷巷口的大街,给我的印象尤深。
马元巷巷口,是靠街南的第一个小巷入口,离弋桥近。巷里小道曲曲弯弯,可接通飘着麻糕芝麻香味的双桂坊。巷口一左一右、一红一绿,有着两个二层楼。一个是曾为城市最大的救火会,另一个是曾为城市最大的邮局。父母让我学着上街做点事,是从打酱油起,而从巷口邮局寄出第一封给上海外公外婆的信,已算是学做“重要事情”了。寄出字款由家人写好,自己只要浆糊封口,买上并贴好8分钱的邮票,放进邮箱即成。街口道上竖有绿色圆筒,我则总喜欢把信放进室内邮箱里,似乎这样更安全快速。
巷口街边是个公交车站,1路、3路等,都会在这里上下车。那时全市公交线路不超10条,而这里就有几条线要停靠。从这下车,就算进入城市繁华中心了。但较远的居民,尤其郊农,仍不愿意花上三五分钱搭车,能走则走,勤俭节约。有阵我还可以免费搭乘公交车呢,那是同班(广化小学)一同学,其父亲是商业局一位老党员,有一天他神秘地告诉我,去公交车上做革命宣传,可免费乘车来回玩。两人选定了3路车,当时这车从表场段西瀛里到政成桥(白家桥)来回开,从马元巷站口也能上。那个可熟读唐诗宋词的年龄段,我们则灌了一肚子语录歌。上车只要领唱第一句,一车人就跟着唱了,歌声飘逸在南大街、东大街……当时乘客实诚,司机、售票员也支持。于我们,玩中还算做了好人好事。虽比不得大哥大姐们串联到北京,但自豪感也是满满的。
大街和双桂坊交口处豆腐汤的美味,也在舌尖上留下悠深印象。如果我在学校表现好,家人一高兴就会赏我一碗。还有坊里马复兴、兴隆园、光明酒酿店、美味斋、清真麻糕店等光听着店名就流口水的店,更是给那时缺油水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美食记忆,潜伏期起码半辈子。
难得,我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到街上孙府弄口来碗银丝面,那洁如玉、细如丝,汤料由黄鳝草鸡骨头烧成的面能吃上一碗,真的是美如神仙。这江南风味从少年影响到青年、中年……下乡回城工作后出差回常,仍会选择进店来碗银丝面,最喜欢草菇汤面,面里漂着蛋皮丝、香菜,再自选些肉呀、豆制品呀,还有菇类。这才如电影《南征北战》一战士所言:又喝到家乡水了。若再进健康浴室洗把澡,感觉由里到外才算真正回归本乡本土了。
青云坊交叉处的老天泰茶叶店,凡过店堂,会有意无意进店一下,满鼻即刻沾上茶叶清香。老店为维护堂口植物香的纯正,规定员工不能随意使用化妆品。后来我形成喝茶习惯,其启蒙教育在此自然完成。至于那店里规定,是在下乡回城参加工作后,听同系统人说的。我所在的新光果品店属果品公司,老天泰属茶叶公司,同属市供销社系统。大街北头全常州食用商品最全最多的副食品公司,也属同系统(市民称副食品大楼)。
新光果品店,在老天泰斜对面的和平电影院旁,是闹市口的中心地点。在那学徒,每天工作从搬开木排店门起,中午用餐,则在南邻的时代副食品店后工场蒸饭。初时水果经营还未放开,苹果梨子都分等级卖,香蕉则还算紧俏品。有次到货后,曾为同村一排在长队里的邻居老大哥行了个先。他母亲知晓后,在村里对我好一阵夸。为了服务好顾客,店里还练技扎小果篓、三角包等,市里削水果皮(要整果连条)冠军就出在我店。我第一次领薪后,在店里精心挑选了8个特级金帅大苹果,连同买果后剩余的工资,回家全交给了母亲。那天母亲开心的样子,至今清晰。
在果品店当营业员时,我见证了人们文化、精神需求的迅猛跃升。北邻的新华书店,逢新时期知识爆发年代,顾客盈门、人潮涌动是常态。有次一位考上中专的乡村同学,托我买一本日汉词典。知晓到货那天,一早赶去,门还没开,队伍已长。好不容易轮到,干脆一买两本,给自己也留了一本。兴盛的新华书店,将一边古旧书店的销售,也一并带旺。
和平电影院,则是南大街繁荣的重要因子。在没电视(或初始)没手机的年代,这里是市民心目中的娱乐中心。每有新片、好片放映,常常人满为患,一票难求。院前台阶、广场,连同大街上,到处可见手捏钞票候等退票的人。公交车至此,也只能慢行。我店水果也因此俏销。新片的第一场,常在和平影院开张。当时年轻人恋爱,俩人携手进院看场电影,既开心又神秘,是个难以替代的好选择。有次我去退两张电影票,街边一对恋人抢先跑来接过票后,道谢不停,男的找借口想多塞给我几分钱,我则坚拒。那年头的人,都单纯。
而斜对面的大观园书场,则总有一台台评弹、说书,让中老年的江南市民非常满足。
这些南大街记忆,均成为常州人乡愁的重要部分。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