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益（昆山）
中秋佳节，瓷器收藏家瞿黄棘给我欣赏了一件霁蓝青花松竹梅玉壶春瓶，为之眼前一亮。玉壶春瓶定型于宋代，最初是作为酒具使用的，宋代周密《武林旧事》中记述各色酒名，多有“春”字，例如“蓬莱春”“锦波春”“浮玉春”“半和春”“秦淮春”等，这意味着“春”指代美酒。随着岁月的变迁，玉壶春瓶由一件精美的盛酒之器，逐渐演变为室内陈设瓷，与梅瓶、赏瓶一起，并称为“瓶中三宝”。
崇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大特点。人们常用“玉”来形容美好的事物，比德于玉、金枝玉叶、如花似玉、金玉良缘等成语，显现了玉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有时候，“玉”并不指其质地，而是指其给人的感觉。玉壶春瓶的名称，先声夺人，更以撇口、细颈、垂腹、圈足，线条流畅舒缓，S形轮廓充满了动态的韵律美，让人联想到一位从古典诗词中走出来的温婉女子，容颜秀美，婀娜多姿柳带牵，临风摇扬玉楼前。
唐人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典雅》中有“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的句子，描绘了春日里人们品酒赏雨，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优雅。所谓玉壶，其实是以文学的比拟手法，形容白瓷胎薄如纸、釉质细腻、纯洁如玉。唐代的瓷器主要是青瓷、白瓷和彩瓷，尤其是唐五代出产的邢白，誉满天下，白瓷常常被诗人以类冰、类雪作喻。
然而，摆在我面前的玉壶春瓶，制作于清代康熙年间，高28厘米，腹径18厘米。瓶身通体却施以匀净的霁蓝地釉，以更深的青花料在蓝地之上绘制纹饰，口沿与底足边缘留白，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层次对比。釉面光泽温润匀净，没有现代亮釉的浮艳质感，青花绘制的笔触有自然的浓淡过渡，体现出传统水墨绘画的层次感。
有人曾经统计，唐代描绘“玉壶”的名诗有将近百首，白居易、李商隐、李白等人都有关于玉壶春瓶的佳句。尤其为人熟知的是王昌龄的“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然而经专家考证，这里的玉壶，是一种精美的玉雕器皿，并非瓷器。或许正是如此，唐宋元明清以来，从事瓷器艺术的人们，在钧窑、龙泉窑、定窑、汝窑、磁州窑等各大窑口，以釉里红、元青花、粉白等颜料制作器型相似、釉色不同的玉壶春瓶，努力使瓷瓶形神兼备，不是玉色，胜似玉色，一时争妍斗奇，为后世留下了不少珍贵藏品。
瞿黄棘先生告诉我，他三十余年间四处寻访，“蓝上蓝”玉壶春瓶唯独见识过两次，不难想象其珍稀。这件玉壶春瓶，前人巧妙地采用传统釉下青花烧制的技法，将钴料纹饰藏于透明釉层之下，经高温一次烧成，发色稳定，不易褪色。这样的艺术，业内历来习惯于称之为“蓝上蓝”。“蓝上蓝”一词，使我想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古话，中国瓷器文化中蕴含的深邃哲理，于浓重的蓝色中无声地呈现。
仔细端详，只见瓶腹核心区域，绘制着苍劲的古松纹样，松针细密层叠、枝干虬曲有力，底部搭配兰草类辅助纹饰，背面则描绘挺拔如剑的竹子和含苞开放的梅花。几丛兰花，悄然衬托着“岁寒三友”不畏风霜的英姿。整个画面布局疏密得当，寄寓意志坚忍、品格高洁，确实令人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