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王峻峰
我省是全国光伏产业策源地和第一大省，是光伏产业规模最大、产业体系最完备、技术水平最高、企业集聚度最高的省份。这一战略性新兴产业在我省早已形成了“硅料—硅片—电池—组件—系统集成—应用”的完整产业链。盐常宿淮绿色光伏先进制造业集群入选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
从制造端看，2025年全省光伏产业实现营业收入5126.5亿元，电池产量252.3吉瓦，全国占比约为30%。今年上半年，上述三项主要指标，我省依然居全国第一。
全省现有规上光伏制造企业700余家，其中营收超百亿元企业7家、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13家。2024年全球光伏业主要环节出货量前十企业排行榜，每榜均有2—4家江苏企业，累计进榜数量居全国各省之首。2025年全国光伏组件出货量TOP10企业，天合光能、协鑫集成、阿特斯3家江苏龙头企业在列，总数仍居全国第一。今年上半年组件出货量TOP10榜单，天合光能、协鑫集成依然在列，阿特斯居第十二位。截至目前，江苏上市光伏组件企业14家，数量亦居全国之首。
从应用端看，我省也是“光伏发电第一大省”。据国网江苏省电力有限公司统计，截至今年8月18日，我省光伏发电装机规模在全国率先突破1亿千瓦，这一数字已占到全省发电总装机量约的38%，并且超过煤电、风电、气电等，成为江苏第一大电源。
截至今年8月底，我省光伏装机10130.07万千瓦，占总装机容量的38.72%，占比同比提高2.23个百分点。光伏装机的这一占比是风电占比的4倍。今年1—8月，全省光伏发电量758.91亿千瓦时 ，同比增长13.42%，已近全省发电量的四分之一。
然而，在近三年来的产业大调整周期之中，“光伏产业第一省”江苏同样面临着新的危机。
“光伏产业第一省”面临挑战
“十四五”时期，在全球市场需求推动下，我国光伏制造端产量狂飙突进。据业内专家王勃华的报告，这五年，我国光伏制造四大主要产品——多晶硅、电池、硅片、组件的累计产量分别是“十三五”的4.2倍、5.5倍、4.9倍和5.1倍。截至2025年，江苏仍保持电池、组件产能第一省地位，但已退出硅料、硅片产能前五省份之列。新晋光伏产能TOP5省份中，青海、云南进入了硅料产能前五；硅片前五“大洗牌”，内蒙古、青海、云南、四川、宁夏接班；四川、陕西进入电池产能前五；安徽、内蒙古进入组件产能前五，多是西部资源型省份。
产业上行周期的动能最大，下行周期的势能也最大。在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程度最深的“内卷”大潮中，“光伏产业第一省”江苏已遭受了最大的挑战与冲击。
据江苏省光伏产业协会统计，今年上半年，全省光伏产业营业收入2151.44亿元，同比下降13.9%，降幅较去年同期扩大2.3个百分点；1—7月，全省多晶硅、光伏电池产量分别较去年同期下降18%和19.8%。换言之，今年以来我省光伏产品销售额、出口价格均明显下降，与全国趋势一致。
近年来，省内光伏发电装机需求已有所下降。今年上半年，我省新增光伏装机量约为860.9万千瓦，虽居全国之首，而且比第二位河南省、第三位云南省均高出100万千瓦以上，但较2024年已然大降57.8%。
业内统计显示，2025年我国及全球光伏制造产业链实际产能利用率均跌破40%，部分企业停产或半停产。2026年上半年，我国前二十大硅片企业产能利用率约50%。据业内人士分析，由于市场占有率、头部企业集聚度更高，我省光伏产能的利用率要高于全国和全球，但2024年以来也在下降之中。
据省统计局及行业机构公布的数字，产业链下游核心产品——光伏电池，2025年我省产量全国占比为30.3%，绝对量为252.3吉瓦；今年上半年这一数字为29.1%，绝对量为110.9吉瓦。半年内产量占比即下降1.2个百分点，说明我省电池产能利用率在明显下降。其中，当前产能过剩最为严重的产品——隧穿氧化层钝化接触（TOPCon）电池组件，产能利用率的降幅最大。
产业链上游核心产品——多晶硅，2025年我省产量为12.5万吨，较2024年大增52.5%；今年上半年产量为5.62万吨，同比下降17.4%。
客观而言，江苏是光伏企业亏损、收缩减产和破产退出的“主战场”之一。我省光伏产业“去产能”的速度和力度，与其全国之首的地位基本成正比。
据记者了解，自2024年至今年8月中旬，全国累计已有超过150家光伏相关企业进入破产、重整或强制清算程序。其中，业内曾颇具地位的苏州中来光伏近三年亏损持续扩大，经营压力日益加大。该公司2024年亏损8.56亿元，2025年亏损13.72亿元，2026年第一季度亏损2.51亿元。从服装业“跨界”进入光伏业的扬州棒杰新能源2025年3月即已停产，今年1月被法院裁定受理重整。
江苏省光伏产业协会秘书长范国远坦言，近年来，国内光伏产业产能持续快速扩张，行业供需失衡问题逐步凸显，市场无序竞争态势加剧，我省光伏产业正步入深度调整周期，面临严峻挑战。业内人士认为，近两年来我省全产业链整体产能缩减幅度有限，“过剩”程度依然突出。
光伏产业未来动能何在？
尽管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但我省光伏产业未来空间依然巨大。这与我国光伏产业整体发展形势相同。
我省光伏产业未来的最大动能，首先是我国与全球的巨大“绿色”能源需求。
国际能源署（IEA）2025年10月发布报告预计，到2030年，全球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容量将新增4600吉瓦。其中，太阳能光伏装机容量将增长1倍以上，与风电共同贡献全球可再生能源新增装机的近80%，将是增长的最主要驱动力。
2025年，我国风光新增装机量合计达到3.7亿千瓦。其中，在包括我省在内的国家电网经营区域内，2025年光伏发电、风电等新能源年新增装机逾3亿千瓦。我国“十五五”新增光伏发电、风电装机目标约10亿千瓦。据“十五五”规划，至2030年末我国风电和光伏发电装机比重将超过50%，新增用电量将基本由新增清洁能源电量覆盖。
再看市场新需求领域，“算力与绿电协同”正逐渐成为我国太阳能电力开发应用的强劲新增长点。据悉，迄今已落地投运项目有，青海三江源·绿电智算融合示范微电网项目，天合光能与中国联通合作，2025年4月并网；宁夏中卫·大唐中卫云基地项目——全国首个大规模算电协同绿电直供项目，一期50万千瓦光伏电站已于2026年5月投运；内蒙古乌兰察布·大唐数据中心项目，绿电使用率可达100%，2026年9月试运行。在建和规划项目有，内蒙古乌兰察布·远景、世纪互联、中金二期、中联四大源网荷储项目，绿电总规模160万千瓦；宁夏中卫·大唐二期项目，全部建成后总规模将达460万千瓦。
不过，实事求是地看，我国和我省光伏电力开发的长期增长态势之中，也存在现实瓶颈。
“十五五”期间，国家电网新增投资预计将达到4万亿元，较“十四五”增长40%，堪称全球史上最大的电网投资，能够更大规模、更有效容纳风光等新能源电力的智慧电网建设是其中重点。但电网建设周期长、投资回收慢，决定了其供给能力难以快速匹配新能源装机的增长速度。假如“十五五”电网建设速度严格限制在年均容量200吉瓦左右，相较于新能源发电装机容量的持续较快增长，电网的弃风弃光率在未来一段时期内恐仍将上升。
“护城河”与突围之路
在以异质结（HJT）、钙钛矿技术路线为代表的“下一代光伏”赛道，江苏企业同样是核心突破力量。钙钛矿领域除了常州的天合光能这一龙头企业，还有昆山的协鑫光电、常熟的仁烁光能、无锡的极电光能等。仁烁光能由南京大学谭海仁教授团队创立，多次刷新钙钛矿电池效率世界纪录。极电光能投产了全球首条吉瓦级HJT大尺寸组件产线，并已实现量产。HJT领域则有苏州的迈为股份、中辰昊智能装备、金刚光伏，阜宁的江苏淮宁能源等。金刚光伏甘肃酒泉基地已具备1.8吉瓦HJT组件产能，量产的182mmHJT电池片光电转换率已达到25.9%。
作为领跑者集聚的群体，江苏光伏产业如何化“危”为机？
龙头企业呼吁业界加速转型升级。阿特斯阳光董事长瞿晓铧认为，在过度拥挤的环节主动调整、理性收缩，才是对股东、员工和行业的高度负责。他直言，光伏企业真正的“护城河”不是产能规模和账面现金，而是技术创新、产品差异和品牌价值，是新的增长曲线。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指出，当前光伏业应通过建立专利池推动共同技术研发。
范国远认为，欲突破困境，必须由一味追求高速增长向“价值提升”的高质量发展转变。他建议，通过加快绿电直连、电力市场化交易等新政策及相关新机制的落地实施，更充分地发挥市场引导资源配置作用，助力江苏光伏产业在这一轮深度调整中实现可持续的良性发展。
专家还呼吁政策之手更为科学和精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教授袁潮清分析，就根本而言，政策的着力点应在于优化进退更替的光伏产业制度环境。
其一，畅通退出通道。完善破产重整与兼并重组的市场化机制，同时严格约束地方政府以电价、土地、补贴为落后产能“续命”，防止低效产能反复淤积。
其二，以公共研发补位基础创新。当技术迭代快到任何企业都难以在生命周期内回收基础研发投入，钙钛矿、叠层等下一代共性技术与中试验证平台的投资，理应更多由公共研发体系承担，让技术积累超越企业生命周期、代际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