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9月初，业界传来重磅消息，国内著名创投机构高瓴资本以一种“惨烈”的方式退出了曾经的全球最大光伏企业——隆基绿能股东之列，巨亏近百亿元。
这一事件表明——虽然偶现“曙光”，但2026年的我国光伏业，凛冽“风雪”仍在不断延展，尚未抵达冬与春的“转折点”。
“曙光”何在？今年上半年全国光伏产品出口总额约171.83亿美元，同比增长24.3%。这是2023年下半年以来这一指标首度恢复增长；且出口额增速快于出口量，说明出口价格也在回升。今年1至8月，我国光伏累计发电量同比增长10.6%。出口重新进入上升轨道，发电量继续保持近十余年来的较快增速，光伏市场空间仍然巨大。
“风雪”何在？今年1至7月，全国新增光伏装机量同比大降60%，出现了有史以来首次市场需求大幅收缩。上半年，全国多晶硅开工率仅约30%。1至8月，光伏电池累计产量同比下降14.6%。主要产品持续减产，价格波动探底，全行业利润剧降，所有龙头企业维持微利甚至已在亏损边缘。整个产业处于“进”与“退”的关键时刻。
从产业链到市场，从全国到江苏，光伏业“反内卷”与“去产能”现状究竟如何？背后的深层次因素究竟是什么，新动能与新瓶颈何在？本报记者采写调查报道一组，与读者共同探讨。
□江苏经济报记者 王峻峰
从2024年至今，光伏业“反内卷”已两年有余，但降价之势未止，全行业亏损日益加剧，多数企业徘徊在盈亏线上。与2023年之前市场火爆的盛况相比，可谓“冰火两重天”。
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发布的最新报告，今年上半年，全国多晶硅、硅片、电池片、组件产量同比分别下降9.8%、7.3%、21.9%和35.1%。2025年则分别同比下降8.2%、5.7%、4.3%、3.1%。据国家统计局数据，今年1至8月全国光伏电池产量同比下降14.6%。这意味着近年来我国光伏制造端产量的降幅在逐渐扩大。
据行业知名自媒体“光伏们”统计，我国光伏产业链上游，硅料、硅片、电池片、组件四个环节已经连续亏损了近三年，20余家各环节头部企业亏损额超1400亿元。产业链下游，以新能源投资为主的上市企业，2025年净利润同比下降超30%，2026上半年降幅进一步扩大到50%以上。
据了解，31家A股上市光伏企业主产业链净利润率从2024年的-8.9%进一步下滑至今年上半年的-11.7%，资产负债率则升至70.6%，筹资现金流转负，融资出现瓶颈。最新的一例便是全球行业龙头隆基绿能股价的持续断崖式下跌，及其给资本市场带来的“海啸”。
面对市场冲击，整个光伏业陷入“低价—低质—更低价”的恶性循环。据国家太阳能光伏产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发布的报告，光伏组件的合格率已从2019年的100%骤降至2024年的62.9%。
光伏业“内卷”潮为何难以遏止？
“雷霆”新政的背后
政策之手正在加速推动产业“断奶”。
据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2026年第2号公告，自今年4月1日起，硅片、组件、逆变器等249项光伏产品彻底取消增值税出口退税。支撑了中国光伏海外销售十余年高速增长的“政策引擎”正式停转。以210毫米×182毫米矩形光伏组件为例，取消退税相当于每块组件出口净利润减少46元以上，出口企业压力空前。
今年9月3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联合印发《关于重要工业品低价无序竞争成本核算有关事项的通知》。该通知聚焦包括光伏业、风电业在内的重要工业品领域，明确了价格成本的核算原则上以特定产品的个别成本为基础，在无法核算个别成本时，参考该产品的行业平均成本并考虑一定的下浮幅度。
我国光伏行业出口退税政策始于2013年，最初退税比例高达50%。近几年，退税率不断退坡，直至取消前的9%。
退税取消，对企业的冲击远比预期剧烈。
龙头企业之中，隆基绿能、晶澳科技、天合光能等海外订单占比均接近50%，晶科能源接近60%，一些企业更达80%以上。退税收入消失后，其海外市场成本明显上升、收益下滑，甚至出现订单断档。据测算，取消相当于出口收入9%的出口退税，将会推高光伏产品成本约0.06至0.07元/瓦。
对于江苏光伏企业而言，江苏新能源电力竞价上网政策，也正促使企业加速“断奶”。
自今年1月1日起，江苏已开始对全省的新增新能源电力实施竞价上网政策，2025年6月1日以后并网的光伏、风力发电上网电量原则上全部进入电力市场，上网电价必须通过市场交易形成，竞价上限由省级价格主管部门确定。
据江苏省发展改革委公布，全省新一轮竞价电量总规模为130亿千瓦时；“光伏项目”类别的竞价上限均为江苏省煤电基准价——0.391元/千瓦时。这标志着光伏发电全面进入市场化交易时代。今年9月江苏电力集中竞价交易实际结果显示，光伏发电均价仅0.312元/千瓦时。
专家认为，无论国家还是地方，绝非一次政策的短期调整，而是一次根本性变化的开端。“雷霆”新政背后折射出的，首先是这一新兴产业产能规模一度的超高速扩张与市场需求增速逐渐放缓之间日益显著的差距。在连续多年超高速增长之后，光伏发电装机量出现放缓之势，近几年增速不断下降。由此导致产能供求失衡，一般性产能供给明显超过需求。
先看需求端。资深专家王勃华认为，中国光伏市场政策大幅调整，显著影响全球总量；全球其他市场受电网拥堵、弃光限电和负电价等影响，增长也将放缓。不过，今年上半年“中国制造”光伏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24.3%，较去年下降8.3%的表现有所回升。
再看供给端。业内统计，目前我国多晶硅、硅片、电池片产能均占到了全球90%至95%，组件产能占全球80%以上。产能已是去年全球需求量的近两倍，产能严重阶段性过剩。
供需严重失衡带来了空前激烈的价格战，企业利润空间不断缩小，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中国光伏行业协会报告透露，2025年前三季度，光伏业主产业链企业平均毛利率仅为3.64%。
光伏产业链最下游的发电环节同样受到了价格战的显著影响。据专业机构发布，今年上半年，山东现货市场光伏结算均价仅0.08元/千瓦时，为全国最低；华中、华东、南方负荷区结算电价在0.25至0.35元/千瓦时区间，同比均呈下降趋势。以光伏发电资产为主的央国企上市公司，今年上半年预告净利润同比几乎全部“腰斩”，部分企业甚至亏损。
在全新的市场需求之下，欲加快缩减低效产能，提升新一代高效产能，尽早达到新的供求平衡，不能仅仅依靠市场调控，政策之手必须积极发力，在充分尊重经济规律的基础上有效发挥调节作用。这正是去年末以来国家和地方新政迭出且力度强劲的主要出发点。
供求何以急剧失衡
产业观察者指出，2026年光伏业的关键词是“市场化”。其本质是政府放手，市场“手术”，“止血去腐”乃至“断臂求生”。
之前数年间，这一产业经历了疯狂的资本扩张。
据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统计，“十四五”时期，即2021年至2025年，我国光伏制造端年产值突破1万亿元，出口总额突破1800亿美元，累计装机量突破1200吉瓦。
当前，光伏业已陷入供远大于求的困境。国内市场相对饱和，竞争极为激烈。海外市场，“中国制造”的比重正不断被压缩和蚕食。美国通过“双反”、“301”、《大而美法案》等政策壁垒对我国光伏产品层层设阻；欧盟则在强化绿色壁垒；印度《批准型号和制造商清单》光伏电池清单生效前，2026年6月，我国产品对印出口环比下降84.6%。
光伏产业供需失衡的另一个重要因素是，由于技术迭代不断加快，新增光伏产品“先进”产能加速沦为一般性产能，而且在整体产能之中占比巨大，导致市场同质化竞争日炽、价格战持续上演。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袁潮清教授指出，光伏产业“内卷”的症结在于成本变动。这种变化从来不是一条平滑的曲线，而是随技术路径切换呈阶梯式下降。组件价格从2010年的每瓦十几元降至如今不足0.8元，累计降幅超过九成；量产电池的光电转换率则从15%左右一路攀升，隧穿氧化钝化接触（TOPCon）电池突破25%，背接触（BC）电池达到26.6%，晶硅—钙钛矿叠层的实验室效率已突破34%。
业内人士认为，光伏产业必须脱离“温室”，依靠自身力量实现真正的市场化发展。
对于我国光伏业而言，这种变化将是长期的。产业已处在深度调整周期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