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庆贤
同 形
酒
与
水
各说各的
人间
一样流动
两种真实
从不相逢
以同样的轮廓
共生
两半月亮
上弦月浮在薄暮
一点点积攒光亮
那时我们，忙着收集
世间的圆满
半面明亮
半面藏着未抵达的期盼
下弦月升起于子夜
慢慢交出光芒
见过盛大盈满
仍舍不得卸下几分璀璨
同是这半轮月色
从前用来相爱
如今，被迫归还
一卷果丹皮
封存年少的甜
那是童年潦草的欢悦
来不及褪尽塑纸，便衔入口中
都市的重负压落肩头
我攥住薄纸，缓缓撕开
咀嚼，是稀薄的氧气
片刻舒展漫过胸膛
它托住摇摇欲坠的我
也嚼出生活的一缕酸
那酸，竟漾出回甘
令我悄然上瘾
我试着戒掉这份沉溺
连这浅甜都无从割舍
又何以挣脱世间纠缠
灯缚半生
那些年乡下的夜，太黑
黑到让人胆怯，让人认命
娘捡剩下的碎竹、边角红纸
胡乱糊一盏灯。粗糙，简陋
根本抵不住山野的风
就是这样一盏卑微的灯笼
替我扒开土路的泥泞
替我照亮年少时，跌跌撞撞的人生
后来我拼命逃离那片黑暗
挤进灯火通明的城市
这里的光奢华、盛大，从不缺亮
却没有一束，肯照进我骨头深处的贫瘠
老屋荒了，灯架朽了
当年那一点微弱的红
早被岁月撕得七零八落
宽蒲团
母腹之中
我兀自静坐
蒲团承纳虚无
循命运一道裂隙
坠向尘间
世人行色匆匆
各赴归途
天地铺开宽蒲团
喧嚣环拥
万象层层堆叠
心
不肯起身
藏
酒满了
可以
吐
心满了
不敢
露
那些褶皱摊开
再收拢
也折不回原处
一孔人间
指
封死芦管孔眼
只榨出
一声干响
指
于孔间起落
风遍历参差孔窍
才吹活人间
起伏
成为你笔下的诗句
经
冥思苦想
我成为
你唯美的诗句
让你
回味无穷
却永远读不到
我本身
始末同源
婴儿
哭声归一
一副本貌
老人
笑声归一
褪尽本貌
唯有中途
众生
各自塑形
一生苦心锻造
万般迥异
皆是尘世外衣
靠嘴吃饭
年少
算命的说
我靠嘴吃饭
我笑
后来
我
靠嘴
吃饭
向外言说
向内吞咽
变换行走的姿势
我们总试着
改换行走的姿势
想把前方，拉近几分
身子倾斜，辗转
摆出各样赶路的模样
盼这副身形
令前路向后退让
路途默默向前铺展
风碾过每一步起落
万般精巧步履
有些彼岸
只近在眼底
刺
小时候
父亲抱我
粗硬的胡茬
扎疼我的脸颊
那道向内的孔
在皮肉里慢慢生长
后来
便覆满我的脸庞
父亲说
这是赠我的刺
替我抵挡世间风雨
可锋芒从不懂得分辨
它抵御外界的寒凉
也会无意
刺伤身旁至亲
如今
我不敢抱紧我的儿子
我怕
来日
这护身的刺
也会在他身上
悄然萌发
作者简介：李庆贤，居住南京。南京大学本科、重庆大学硕士研究生，资深媒体人，作家，诗人。已出版文学著作《守望爱情》《有风筝的天空》《除去花季》《颜色》《滑落的面具》等。国内主流报刊累计发表各类作品5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