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稳(安徽)
郜西村头古护城堤上有一座土台,叫“晒银台”。三四米高,一亩见方,上面住有三户宋姓人家,和我是本家。台上几棵老枣树糙干虬枝,傲然挺立。四周坡面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土台已比从前低矮了许多,但这里却埋着一个家族的根脉。七百余年来,郜城宋氏肇始于此地,开枝散叶,至今已历三十余世,现存后裔十余万众。《成武县志》记载,郜城宋氏为成武县首望。
小时候我就听过晒银台的传说。南宋末年,亡国破家的郜城宋氏先祖颠沛流离,逃难至此,无处可去。不顾村民关于“破庙有妖魔鬼怪”的警告,毅然在村头高岗的破庙里安顿下来。半夜梦见一位白发老者拜道:“定居高岗破庙中,四角为您置家用,赵家天下虽失去,福禄绵延在郜城。”天亮后,发现庙中四个墙角有异响,果然挖出四罐银子。由于连天阴雨,银子受潮,天晴后先祖将其摊在庙旁土台上晾晒,此后这座土台便被称为“晒银台”。 先祖用这些银两置房买地,“且耕且读,生息蕃阜”。
据《宋氏族谱》记载,1276年,元人南下,临安城破。宋太祖十一世孙赵孟庐殉国,其次子赵由昶跟随姐姐,一路北逃,夜行昼伏,最后落脚在成武县郜城。为躲避元兵搜捕,姐弟俩以国号为姓,易赵为宋,宋昶是郜城宋氏始祖,他的姐姐就是备受族人崇敬的祖姑。我很能理解先祖的困境,大学毕业后在千里之外工作,虽然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但远离亲友、语言不通、风俗不同、饮食迥异,对我是很大的挑战,也吃了不少苦头。而我的先祖在国破家亡之际流落异乡,隐姓埋名,艰难求生存,图发展,又何其难!除了生活的困顿,其精神上应该更痛苦。先祖从皇室贵胄沦落为一介平民,这种心理落差或许需要几代人才能消弭。
晒银台西南几百米处是郜城宋氏祖茔,该遗址于2022年被核定公布为山东省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每逢节假日,祭祖的、旅游的,人山人海,好生热闹。去年我拜谒祖茔,也第一次见到祖姑殿。祖茔青石甬道两旁,苍松翠柏肃立如仪,甬道尽头是巍峨雄伟的祠堂,“宋氏宗祠”几个金字格外醒目。大殿里高悬“乾德堂”匾额,堂号源自宋太祖乾德二年颁布的《太祖遗训》中确立的宗室玉牒制度。大殿正中央是宋太祖神像,西侧供奉着郜城宋氏先祖牌位。大殿东边是祖姑殿,殿内悬挂着祖姑的画像,作宋朝贵族女性的打扮,美丽端庄,仙气飘飘。祖姑“立志扶弟持家,终身未嫁”,她是位伟大的女性,一辈子没有婚育,为帮衬弟弟宋昶在他乡异域买房置地、娶妻生子、瓜瓞绵绵而操劳终生。她对于弟弟应该有三重身份:母亲般的关爱,姐姐般的帮衬,仆人般的劳作。我想当她看到弟弟子孙满堂,心里一定会无比欣慰,也会感慨万千。她把个人的幸福碾碎,和进泥里,筑成了家族的根基。或许夜深人静时,对着那轮照过汴梁古城、临安宫阙的明月,会默默流下眼泪,但天亮后,她依然是那个忙碌在农田里、灶台间、纺车旁,为弟弟呕心沥血的姐姐。祖姑殿里供着她的画像和牌位,七百余年来,一直享受宋氏子孙的祭拜,备受尊崇。
翻开那部泛黄的族谱,始祖宋昶名下子孙繁茂,而祖姑名下,一片空白。她用一生的“无”,换来了家族数百年的“有”。族谱里的名字不只是墨迹,而是活过的人,每一代人的存在,都是家族血脉传承的驿站。血脉的走向,如河流一般,会拐弯、会分叉,有时甚至细若游丝,但从未断绝。家族不是一套烦琐的规矩,不是一本发黄的名册,而是一条从远古流淌而来的河,每一代人都是其中的一段,每个人都既是上游的继承者,又是下游的源头,肩负着传承的使命。
宋太祖遗训中有一句话,“水本乎源,水流长而支异”。水从源头出发,越流越远,河道分岔,但每一滴水都带着源头的记忆。一个人可以走得很远,甚至可以改姓,但他身上永远流着祖先的血脉。晒银台上空的明月还是七百余年前的那轮明月,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土台在一天天变矮,但家族的根越扎越深,古老的枣树正在吐露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