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耀东(广东)
老家有条小河穿过村庄,从四面八方汇来的溪水向洪泽湖深处流淌。小河里长满芦苇,到了秋天,芦花在萧瑟的秋风里摇曳。
小河南岸就是我的小学,只有两个班,一个一年级,一个二年级。全校只有一个老师,既教语文又教数学,既教一年级又教二年级。老师既是班主任,也是校长。
学校原是生产队的队房。分产到户后,队房改成了学校。墙是黄土夯的,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雨季里,屋顶会生出细嫩的草芽,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小手在上面写字。
我八岁才上学。因为家里养了很多猪和羊,我小小年纪就跟着爷爷放猪放羊,稍大些便独自赶着牲畜到洪泽湖畔放养。一直到八岁,家里人才觉得不能再耽搁了,把我送进学堂。那时没有幼儿园,我直接坐到了一年级的泥课桌前。
课桌真是泥坯做的,黄泥掺了稻草,塑成长方形的墩子,面上抹得溜光,晾干了就成了。冬天趴在桌上写字,脸颊贴上去,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凉飕飕的。韩发清老师就是在秋季的时候走进教室的。
他推门进来时,阳光正好从门缝斜切而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满脸的络腮胡子——黑压压的,从两鬓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夜色都蓄在了脸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井水里映着的星。
“我是你们的老师。”他说,声音从胡须深处涌出来,浑厚、沉稳,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声音后来成了我童年记忆的底片。教拼音时,他念“a——”,声音穿出土墙的裂缝,飘过屋后的竹林,惊起一群麻雀。远处的田埂上,锄地的农人会直起腰,朝学校的方向望一望,笑着说:“韩老师上课哩。”
教室没有窗户,只在墙上开了几个方洞。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浮尘在光柱里跳舞。韩老师站在那片光里,胡子泛着金色的茸边。他教我们“人、口、手”,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像播种人把种子撒进土地。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记忆或许会平淡些。可童年的江湖,总有它的风波。
厕所在教室西头,土坯围成一个方框,后面挖个坑,就是粪池。男孩子们图省事,常常不进去,就在外墙根下对着粪池撒尿。那是初冬,我已经穿上厚厚的棉裤,臃肿得像个球。
下课铃响,我挤在人群里往外走。尿意袭来,便学着别人的样子,站到粪池边。刚解开裤带,背后突然一股大力袭来,有人踹了我一脚。
天旋地转。
冰凉的、黏稠的液体瞬间包裹了我。粪水灌进袖口,棉裤吸饱了脏污,变得沉重无比。我挣扎着爬起来,站在齐腰深的粪坑里,愣了三秒,然后“哇”地哭出声来。
踹我的人叫二孬子,比我大三岁。那时很多孩子十一二岁才上一年级,他在班里是有名的“坏蛋”。他站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周围的孩子也跟着哄笑。眼泪混着粪水往下淌,世界在那一刻崩塌成耻辱的碎片。
是韩老师的脚步声救了我。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温和。我抬起头,透过泪眼看见他站在粪池边,那张布满胡须的脸阴沉得可怕,像要下雨的天,乌云在眉宇间堆积。
他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把我从粪池里拉上来,转身从墙角抄起教棒,那根平时只用来指黑板的竹竿,大踏步走向二孬子。
接下来的情景,我记了一辈子。
韩老师左手揪住二孬子的后领,右手抡起教棒,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屁股上。不是做样子的轻拍,是真正的、用力的抽打。“啪!啪!啪!”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二孬子起初还嘴硬,挨了几下后,终于哭出声来。
“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韩老师的声音在颤抖,“今天打你,是要你记住,人不能欺负弱小!”
那根教棒后来断成了三截。
韩老师牵着我的手往宿舍走。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着我脏兮兮的小手,暖意一丝丝透过来。
宿舍就在教室隔壁,一床一桌一椅,简陋得像个苦行僧的禅房。他打来热水,仔细地给我擦洗,又翻出一套他自己的旧衣服。那衣服对我来说大得像戏服,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
“你坐着,”他说,“我去叫你奶奶。”
奶奶赶来时,我已经裹在韩老师的大棉袄里,像只受惊的雏鸟。她没骂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低声说:“回家换衣裳。”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韩老师正蹲在地上,用草纸一点点擦拭我换下来的脏衣服。午后的阳光照着他的背影,那些花白的头发在阳光里微微发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像个父亲——虽然我那时并不真正懂得父亲该是什么样子。
这事过去半个月后,另一件事改变了我在班级里的处境。
家里请了木匠,给我打了张真正的课桌。柳木的,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奶奶亲自扛到学校,放在我那泥课桌的位置上。于是,在一片土黄色的泥墩子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木头的原色,像荒原上长出了一棵树。
孩子们围过来,摸摸桌面,敲敲桌腿,眼里有好奇,也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第二天早读,韩老师把我叫到讲台旁。他弯下腰,胡须几乎蹭到我的额头:“这张桌子是你的,你可以自己选同桌。”
我愣住了。选同桌?这意味着什么,八岁的我还不能完全明白,但心里有种东西在雀跃。我环视教室,目光落在第三排的一个女孩身上。她叫小娟,眼睛又大又亮,辫子上总系着红头绳。
“我想和小娟坐。”我听见自己小声说。
韩老师直起身,对着全班说:“从今天起,小娟和卢同学坐一起。”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小娟红着脸,抱着课本挪到我旁边。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韩老师给我的不仅是一个选择同桌的权利,更是一种尊严的归还。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曾被推下粪坑的孩子,值得最好的座位,值得和最干净漂亮的女孩坐在一起。
那张木课桌伴随我多年。我在上面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算术,学会了“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小娟成了我小学一、二年级唯一的同桌,每次抬头看见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就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三年级时,我转到镇上的中心小学。离开那天,韩老师送我到村口。正是芦花开的季节,白茫茫的芦穗在秋风里起伏,像大地轻柔的呼吸。
“好好读书。”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背影在芦花丛中渐渐变小,最后融进那片苍茫的白。
这一别,竟是永诀。
后来,村小学在我们毕业后不久就撤了,孩子们都去了镇上。韩老师调到更偏远的教学点,再后来,就没有了消息。
我从镇上的小学到大镇的中学,再到县城的高中,后来上了大学,再也没有见过韩老师。有一次和家人闲聊,问起韩老师,才知道他已经走了好多年了。是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没受太多罪。
我去了那个早已荒废的学校。土墙倒了半边,茅草屋顶塌陷下来,露出几根倔强的房梁。教室里的泥课桌早已化作泥土,只有墙角还立着几个墩子,表面被风雨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我在废墟间站了很久,想起那个冬天的午后,想起粪池边的哭喊,想起断成三截的教棒,想起选同桌时心跳如鼓的瞬间。韩老师布满胡须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原来有些人的存在,就像童年教室墙洞里的那束光——你身处其中时,只觉得明亮温暖;等长大了,走出那间屋子,走进更广阔也更复杂的世界,才懂得那束光的珍贵。它照亮的不仅是一个孩子识字的路,更是一种关于尊严、关于公正、关于人性温暖的最初启蒙。
风从芦荡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息。我仿佛又听见了那个浑厚的声音,在教一群乡村孩子念拼音:
“a——o——e——”
韩老师,您大概早已忘了这些琐事。一个老师一生要教多少学生,要处理多少纠纷,要给予多少微不足道的关怀。我的那些糗事、那些委屈、那张木课桌和那个红头绳的女孩,在您漫长的教书生涯里,恐怕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
可对我来说,那是整个世界的沧海桑田。
如今我也到了有胡须的年纪,对着镜子刮脸时,偶尔会想起您。想如果您还在,我们是否可以坐下来,泡一壶浓茶,说说这些往事。您也许会惊讶:这样的小事,你还记得?
我记得。因为那些您早已忘却的瞬间,塑造了我最初的人格底色。您用一顿责罚教会我何为公正,用一个选择教会我何为尊严。在那些泥土和茅草构成的简陋世界里,您给了我一个孩子所能得到的最丰盛的馈赠:被看见、被珍视、被郑重以待的权利。
芦花又白了。
我踩着厚厚的落叶走出废墟。我多么渴望,能够亲自告诉韩老师,多年后我也成了您。是您教会了我怎样去做一名老师。
作者简介:卢耀东,现居广东惠州,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宿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宿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在《诗选刊》《扬子江诗刊》《散文选刊》《海外文摘》《扬子晚报》《现代快报》等省级报刊发表。诗歌选入《2018江苏新诗年选》《2018江苏诗歌地理》《2019江苏新诗年选》。诗歌《一个人的城市》获得宿城区政府“钟吾文学奖”;散文《为我拉着的那盏灯熄灭了》获得宿迁市首届“宿迁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