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樊 骏
近日，“谁‘杀死’了驾校”话题一度冲上微博热搜第一。今年暑期，本应是驾校一年中最忙碌的招生旺季，但多地训练场却“门可罗雀”，有的驾校15辆训练车只有4辆处于使用状态，其余车辆在角落待命；有驾校打出“即报名即练车、一人一车”的广告，昔日烈日下学员排长队练车的场景已难再现。
中国交通运输协会驾驶培训分会发布的《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5）》显示，全国超过2.1万家驾培机构中，超八成不盈利，产能利用率平均仅28.6%。产业观察人士、浙江易阳非物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麻铠指出，驾校行业的当前处境，并非单纯的周期性低谷，而是一次深刻的、不可逆的结构性转折。驾培行业为何突然坠入“寒冬”？
需求之变：人口见底与观念迁移
从需求端看，驾校遇冷最直接的肇因，是学车人口这口“井”正在见底。驾培行业的招生主力早已从“全年龄段”收窄到18岁左右的年轻人。泰州一家驾校的教练郭强坦言，适龄中年群体该学的都已考完，如今生源主要靠刚刚高中毕业的年轻人，而这一群体本身就在逐年缩减。公安部发布的数据证实了这一点：新领证驾驶人从2015年的3613万一路降至2025年的2051万，十年间蒸发了43%。
人口结构的变化，让这一数据收缩更为明显。“00后”总人口仅1.63亿，而“60后”到“90后”每一代都超过2亿。有分析人士在受访中直言，过去撑起驾校半壁江山的存量红利已被透支完毕。
但人口减少只是表象，更深层的裂变发生在观念层面。全国乘联会秘书长崔东树指出，年轻人“逃离”驾校，核心在于消费观念的根本转变——“00后”按需消费，叠加传统学车体验差，普遍推迟甚至放弃学车。郭强观察到，年轻人并非怕吃苦，而是算完账后作出理性选择。学车与养车的综合投入持续走高，而地铁、网约车、共享单车等按需付费的替代方式，既省心又省钱。“有点后悔学驾照了，根本用不上。”家住南京鼓楼区的李先生拿到驾照后多年依然未开车上路，“地铁和打车这么方便，比买车养车的开支少多了。”
更具有颠覆性的，是自动驾驶带来的预期之变。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已有401家网约车平台取得经营许可；随着L3级自动驾驶迈向规模化应用、L4级商业化提速，年轻人开始意识到，驾驶技能或许将从“生存必备”退化为“可选爱好”。麻铠表示，这种“技术预期”对投资决策和消费决策的压制，是传统周期性因素无法解释的，“因此，这不是一场等待下雨就能缓解的‘干旱’，而是‘气候’本身发生了变化。”
供给之困：产能过剩与乱象叠加
供给端的过剩与失序，则让驾校在这场严寒中雪上加霜。早年间驾培市场火爆，吸引了资本与从业者扎堆涌入，天眼查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全国驾校数量超过7.4万家，相比5年前增长56.61%。然而，如今行业想“转身”谈何容易，《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5）》给出了直截了当的判断：市场进入下行通道，供给过剩态势越发严峻。
从“驾校第一股”ST东时的起伏，可以窥见行业“寒冬”之严峻，这家头部驾培机构自2022年起已连续四年亏损，2025年营收6.18亿元、净亏损7.45亿元；2026年上半年，ST东时归属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亏损1.9亿元至2.2亿元。对于亏损的原因，ST东时方面无奈地表示：“受宏观经济环境及市场竞争加剧影响，公司报名学员数量同比下滑。”龙头企业尚且如此，众多中小驾校的处境可想而知。
生存压力之下，部分驾校非但没有改善服务，反而动起了歪脑筋。市场监管总局近日披露，2022年至今全国已办结、在办驾培垄断案件12件，覆盖10余个省份、涉及百余家驾校，其中超三成由行业协会牵头。四川巴中12家驾校通过“价格自律”将培训费从1500元至2500元抬至4000元，并对违规者罚款、将教练列入黑名单；重庆秀山道路运输协会则牵头9家驾校统一涨价……
垄断之外，行业积弊同样触目惊心。学时造假、虚假宣传、隐性收费、教练挂靠、“黄牛”揽客等问题屡禁不止。南京一名学员的遭遇颇具代表性：报名时交3000多元，练车首日递上两包烟，教练仍反复游说其再报1600元的“精英班”。该学员在接受采访时直言：“教练装都不装，张嘴就是要钱。”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王先林指出，垄断与乱象叠加，既推高消费者成本，又挤压正规驾校生存空间，缩水培训更催生了“马路杀手”，埋下道路安全隐患。
转型之路：智能降本与服务重塑
寒冬之下，并非无路可走。越来越多的从业者意识到，转型的第一道门槛不是技术，而是心态需从“学员求教练”转向“驾校服务学员”。麻铠建议，驾校转型方向必须围绕“从‘考试工厂’向‘出行服务商’和‘安全驾驶教育者’转变”这一核心逻辑展开。
降本增效，智能化是最现实的抓手。驾培行业产能利用率不足三成，最大的包袱正是那些闲置的训练车、教练与场地。ST东时在2025年年报中明确，将持续推进“智能+节能”双能战略，其开创的“VR+AI+实际道路训练”三位一体模式，以模拟器替代部分实车训练，把“重资产、重人工”变为“轻资产、标准化”。在从业者看来，用一台模拟器替代一辆实车，省下的不仅是油钱与折旧，更盘活了过去“排队等一圈”的低效时间。
服务层面的重塑，则直指年轻消费者最在意的痛点。眼下，越来越多驾校推出“一人一车”“免费接送”等增值服务，并严格约束教练行为，收费透明、合同规范、拿证周期可控这些看似基础的标准，却成为行业当下最大的竞争力。上海政法学院教授丁茂中认为，近期系列垄断案件查办有效打破县域驾培“价格同盟”，既维护消费者权益，也倒逼行业提升服务质量、规范发展。
出清与再定位，则是这场转型绕不开的终局。有行业分析人士提醒，未来三到五年一大批驾校注定退出，对个体经营者而言，及时止损、转岗转行也是一种负责任的转型。南京教练何朋去年毅然离开驾校，干起了“个体户”，以130元/2小时的价格提供带车陪练服务，主要服务那些拿了驾照却不敢上路的人员。现在，每逢节假日，他的档期都排满了。对于为何转型汽车陪练，何朋表示：“驾校只教怎么考试，很多人根本没真正学会开车，有很大的市场需求。”
麻铠认为，驾校的转型不是简单的“降本增效”，而是一场从商业模式到组织能力、从产品设计到客户关系的彻底重构。谁能率先完成从“卖驾照”到“卖安全能力与优质出行体验”的转变，谁就能在“寒冬”之后迎来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