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生(南京)
离乡三千里外,在多年后的扬子江畔,偶翻家乡的点滴过往,自己的年少时光,生活在一个历史久远的小小江畔。
这条江叫石亭江,古名洛水,东汉灵帝中平五年(188年),刘焉为益州牧,垒石为亭以镇江水 ,故名石亭江。属沱江上游二级支流,为沱江三源之一。
石亭江发源于川西北山区,什邡、绵竹与茂汶接壤的九顶山南麓,其源头为二道金河(洛水)、头道金河(章水),红白场以下称石亭江。
石亭江全长仅115公里,流域面积1600平方公里,高山区主河道长59公里,平坝区河道长56公里,但落差达2460米,妥妥的一条险河。
石亭江发源后初始流经的地方,东岸为绵竹,我的家乡;西岸为什邡,我外公外婆的家乡,这石亭江流出山区高景关后直至汇入沱江,沿岸住着我祖辈血脉相传的后人,两岸都是我的嫡亲故乡。
我出生在石亭江出山区约莫千米的东岸,原绵竹县广济乡南岳村,现绵竹市广济镇,后来自然村合并调整,而今什么村不知道了。这不重要,无论世名俗称如何变迁,都无法从地理上、从铭刻的记忆中,改变我那近山傍江的家乡印象。
记忆中的石亭江是一条季节河,夏季发大洪水,其他季节水流少、清澈见底,几近断流。季节河通常都是危险的河流,每年七八月的暴雨后,洪灾不分昼夜发生。上下游邻岸的房屋被冲毁、人员牲畜被淹没是常有的事,然而奔腾汹涌的洪水,却是年少时奔走相告、争相观赏的风景。
出生地所在的广济乡南岳村,应该是石亭江沿岸最安全的地方。此地近山脚下几百米,临洪水刚出山区关口,地势高、河床低,自然的地理形态是天然的堤坝,面对洪水灾害,是个永远安全的地方。多年后的2008汶川大地震,也未能改变这里的地形原貌。
当年的广济是个小集镇,只有一条街,每周两三天逢场亦很冷清,而江对面洛水集镇,当年父母口中叫永兴,每每逢场,人流涌动,甚是热闹。狭窄的街道两边,灰瓦木板墙的民居房屋,沿街小店一家挨着一家,而牲畜交易市场则在稍远地方,空气中充斥着猪牛鸡鸭粪的味道,询价声、议价声不绝于耳,一派繁荣。
对牲畜市场印象深刻,因为小时候去的时候不少。那时农村能拿出来换钱的东西极少,辛苦养大的猪牛鸡鸭是大头,弄到市场卖了后才能换得其他日用品,而我的奢望是父母能给我买点水果糖吃,所以也就忍受了牲畜市场的臭味与泥泞。
经济真的是基础,凡经济好些的地方,相应的各项社会事业都会好些,尽管那时还处在计划经济时代。老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并用脚投票。哪儿市集逢场人多热闹,人们便往哪儿去赶场,哪怕江江冒着汛期湍急洪水的危险。
父母都愿意到江对面去赶场。
过江去对岸,枯水期没有安全问题,汛期就有些麻烦,发洪水了就只能望江而叹,洪峰退去水流变缓,有摆渡的杉木编成的排筏,单程几毛钱不知道了,母亲是要坐排筏的,父亲一般不坐,为省下那几毛钱交通费,通常涉齐腰深的水而过。偶尔我生病遇上汛期,父亲也是背着我涉水过去,其实我是愿意坐排筏的,坐排筏感觉很好玩,堪比一样少有的娱乐。
母亲在闲时也会带我去对面赶场逛街,主要是单纯的逛逛,最多去吃一碗“旺子”。“旺子”是加工后的猪血,店家街边支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处理好的小长方形猪血块在锅里煮着,长条形的桌凳顺锅灶而放,桌上调好底料的碗排列整齐,盛上一勺“旺子”于碗中,麻辣酸香,扑鼻而来,弥漫半条街。
多年后,不再闻悉江对岸“旺子”的消息。“5·12”汶川大地震后江苏昆山援建广济,架起了连接对面洛水的大桥,过江方便了,但母亲年迈,很少去对岸了。而广济镇却推出了知名特色餐饮血旺,换成了不变潮流火锅的形式,味道极好,声声远扬,引德阳、成都等地食客慕名而来,自然也吸引着我这个远方的游子,每年回去,必有一顿血旺抚胃解馋。
汶川地震后的广济血旺那么有名,然而回想起来,母亲小时候带我吃了无数次“旺子”,我竟然没带她去吃过一次,直到她七年前过世……
父母辈世代生活在石亭江边,他们一生走得最远也是一条江边,叫扬子江,是我后来工作生活的地方,但时间很短,前后只有两次,一次家中小变故,另一次“5·12”汶川大地震自然世界意外大变故,两次时长加起来不出两月,谈不上欢聚,只是短暂的避难暂离后很快回去。
生活在石亭江畔的父母辈,他们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作故土难离。当过往的回忆由模糊渐转为清晰,并逐渐温馨起来,我知道,我已经走过了自己的大部分人生,至于千年传承的落叶归根之念,也只是一种幻想,转瞬间脑海浮沉、飘散。
石亭江远,所有聚散离别,不问时空,无问西东,都将在此生终结、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