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忠（安徽）
三月的风漫过天长小城的巷陌时，总携着半缕旧年的墨香。2017年的女神节那天，母亲就着满室晴光，在我们六个孩子的絮语里，笑着阖上了眼，像一首写尽温柔的旧体诗，笑着把呼吸轻轻地搁在了春风里。
那日小舅舅一家从盱眙赶来，久病卧床的母亲靠在枕上，看见阔别多年的胞弟，眼底漫开的笑意，把沉疴的倦意都揉散了。
午饭时，九十六岁的父亲亲自攥着酒壶往杯里斟酒，玻璃酒杯撞出清脆的响，一屋子人把若干年的相互牵挂都融进了浅酌的暖意里。谁也没料到，送完小舅舅一家回身，我们围在床边同母亲讲着一些趣事时，她应着应着，呼吸就轻了下去，像春夜里落了片花瓣在书页上，静得没有一丝惊扰。我们姐弟六个攥着彼此的手，把哽咽都咽了回去。
那天是专属于女神的节日，我们的母亲，原是该踩着这样的好日子，回云间的居所去。
母亲是从三十年代盱眙的诗书门第里走出来的。外公笔底走龙蛇，随口吟出的诗句能漫过院角的荷塘，外婆家汪氏是县城里数得出的望族。母亲自小浸在线装书的香气里，唐诗宋词的字句，早刻进了骨血。
新中国的曙色刚漫过地平线，十八岁的她就剪了利索的短发，第一批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成了共和国第一批税务干部，把最鲜亮的青春，铺在了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税单上。二十一岁那年，她嫁给了满身硝烟味的父亲，往后数十年，安坐在机关财务室的木窗前，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抬手就把六个孩子的日子，都织满了书香。
幼时我们姐弟六个总在灯下偷偷猜，这样捧着信仰往前走的母亲，为何始终没能在入党志愿书上落下名字。后来才从长辈口中得知原委：她那位去了台湾的舅父，后来官至教育部督学，在那个把成分看得重逾千斤的年岁，这层隔海的牵连，成了一道跨不过的坎。可最让我们念到如今的，是20世纪80年代海峡的雾散开时，母亲的那位舅父在省委统战部人员的陪同下回盱眙省亲，点名要见她，捎来的彩电是当年拿着票都难寻的稀罕物，金戒指的光晃得人眼热，母亲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婉言回绝得干净利落。后来父亲才说，早年母亲曾立过誓，要和那边的旧亲划清界限，这誓言落了地，便是一辈子都不能动的山。
旁人说母亲太执拗，可我们懂。母亲是捧着圣贤书长大的读书人，也是把“为人民服务”刻进日常的共青团员，一诺千金的分量，从来不是金银能撬动的。她终其一生没有在党旗下宣誓，可她站在财务岗上数十年分文不沾，对信仰从无半分动摇，早把“布尔什维克”的模样，活成了我们眼里最亮的星。
母亲走后的次年秋天，父亲就熬不住思念了。2018年9月的风卷着桂香时，他踩着满地落蕊，寻找母亲去了。如今我们把农历十月二十七和六月二十的日子，像夹书签似的夹在岁月里，每年摆上他们爱吃的米酒和点心，絮絮叨叨说些今年的新事，就像他们还坐在藤椅上，笑着听我们讲。
2023年我从岗位上退下，朋友们笑称我这个“弼马温”终于卸了差。如今春日沿着河堤追风骑行，夏日泡在澄明的泳池里纳凉，秋日踩着漫山的枫红郊游，冬日约上旧友围炉涮肉，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这都是幼时母亲教我的道理：命中没有莫强求。
母亲总说天下第一等好事便是读书。于是我们姐弟六个的童年，都是枕着“床前明月光”入梦，念着“春眠不觉晓”长大，把唐诗里的温良，过成了烟火里的踏实。
这人间九载的风来风往，我们总在墨香漫起时想起母亲。她从来不是寻常的母亲，是她六个孩子心里最圣洁的女神，是站在信仰里从未动摇的党外布尔什维克。
母亲，若有来生，我们姐弟六人说好了，还要排着队，攥着您的衣角，做您膝下的孩童，再陪您把诗书里的日子，慢慢地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