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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江苏经济报

又见李白

日期: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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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吴韵汉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徐震中(南京)

今日,且将回忆的思绪暂歇,合上那些尘封的记忆,将心从岁月的烽烟中抽离。

快到端午节了,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我和朋友相约三五知己,驱车向皖南深处寻去。目的地是查济,却先在途中,与千年前的那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一、桃花渡口

先至桃花潭。

雨丝如烟似雾,将这方山水晕染得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山隐隐,水迢迢,青瓦白墙的村落掩映在葱茏之中,仿佛时光在此处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

脚步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每一块石板,或许都曾被那个人踩过——那个仗剑天涯、斗酒诗百篇的人,那个让高力士脱靴、杨贵妃研墨的人,那个一生都在路上、一生都在送别与被送别的人。

这个人就是李白。

公元755年,也是这样的烟雨时节吧?宣城泾县的名士汪伦,以一封“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的书信,将李白“骗”到了这个僻远之地。

桃花没有十里,是桃花渡;酒店没有万家,是万姓老板开的酒店。

李白闻之,大笑。

这一笑,便笑出了一段千古佳话。

汪伦没有食言,他倾尽所有,以最隆重的礼节款待这位谪仙人。

数日之间,把酒言欢,抚琴高歌,临水赋诗,纵论天下。一个是落魄却傲骨的天才,一个是僻居却赤诚的隐士,身份悬殊,却心性相契。

酒逢知己,千杯恨少;高山流水,一遇知音。

二、舟行清弋

临别之时,李白登上小舟,将欲远行。

正待解缆,忽闻岸上传来踏歌之声——汪伦带着乡亲们,一边踏地打节拍,一边引吭高歌,来送他了。

那歌声粗犷而真挚,不需要丝竹伴奏,不需要辞藻修饰,只凭一腔赤诚,便穿透了江面上的薄雾,直抵舟中人的心底。

李白站在船头,回望岸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喉头一哽,提笔写下了那首此后传唱千年的绝句——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二十八个字,没有雕琢,没有典故,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感动。然而恰恰是这份朴素,穿越了千年的风霜,至今读来,仍让人鼻尖泛酸。

我站在李白当年登舟的地方,望着眼前的清弋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何不沿着他当年的行舟线路,走一走?

于是,一行人上了大篷船。船家发动电机,船便悠悠地驶入了江心。

清弋江水滔滔而来,清澈透明,碧绿如翠。雨丝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像是千年前的回声,此刻仍在耳边萦绕。

两岸青山如屏,薄雾在山腰间缠绕,时隐时现。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消失在芦苇丛中。船行江上,人坐舱中,听着雨打篷顶的噼啪声,看着水天一色的空蒙景致——

很是惬意。

那一刻,天地之间,只有这一江碧水,一篷细雨,一船闲人。

真乃一潭碧水千古韵。

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那个踏歌的声音,穿越千年的雨幕,从岸上隐隐传来——

李白,你听见了吗?

三、岸边之悟

船靠岸,拾级而上。

岸边有一古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飞檐翘角,古朴庄严。寺门两侧,镌刻着两副对联,墨迹已被岁月浸润得苍劲浑厚——

“ 天生傲骨难遂愿,但为桃潭水中仙。”

“ 杯酒三千快意吐纳风云,诗境满怀潇洒来去人间。”

我站在这两副对联前,久久不愿移步。

“天生傲骨难遂愿”——这是李白的宿命。他一生渴望建功立业,“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却始终不得志。长安三年,不过是个御用文人;安史之乱,站错了队,险些丧命。他太傲了,傲到不愿折腰,傲到不肯低头,傲到这尘世容不下他。

“但为桃潭水中仙”——既然尘世不容,那便做这桃花潭中的水仙吧。水仙无求,水仙无争,水仙只与清风明月为伴,只与碧水青山为邻。这是无奈,更是超脱。

“杯酒三千快意吐纳风云”——酒,是李白一生的知己。得意时饮,失意时亦饮;独处时饮,聚会时亦饮。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酒入愁肠,化出的不是愁,是风云,是万里河山,是九天揽月。

“诗境满怀潇洒来去人间”——潇洒,是李白留给人间最后的姿态。

他来时潇洒,“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去时亦潇洒,传说他醉酒泛舟,入水捞月而亡。来去之间,人间便多了千余首璀璨诗篇。

意境深远,妙哉妙哉!

这两副对联,与其说是写李白,不如说是写一种人生态度——

傲骨不屈,潇洒不羁;杯酒论风云,诗心对天地。

四、诗的力量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千年前的那场送别之雨。

我站在桃花潭边,看着这方并不算宽阔的水面,心中感慨万千。

论规模,桃花潭比不得洞庭湖的浩渺,比不得鄱阳湖的壮阔,比不得西湖的旖旎;论景致,皖南的山水虽美,却也算不上独一无二。

然而,就是这样一处原本并不出名的水潭,因为一首诗,叫响了千年,流传至今。

这就是诗的力量。

汪伦用十里桃花的浪漫和万家酒店的热情,留住了李白的脚步;李白用二十八个字的真挚,留住了汪伦的名字。从此,桃花潭不再是一潭普通的水,它成了友情的象征,成了送别的意象,成了中国文化中一个永恒的符号。

水会干,石会烂,但诗不会老。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李白早已化为尘土,汪伦也不知所终,只留下一个衣冠冢。但那首诗还在,那份情还在,那踏歌的声音还在。

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为看风景,只为看一眼——

那个站在船头、回望岸上的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就是文化超越时空、超越生死的力量。

五、又见李白

去查济的路上,雨渐渐停了,车窗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映出皖南山水的倒影。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回味这一趟——

桃花潭的水,清弋江的风,古寺里的对联,篷船上的雨声……

还有,那个始终不曾现身、却无处不在的身影。

朦胧中又见李白。

见他的傲骨,见他的潇洒,见他的深情,见他的孤独。

他一生漂泊,却从未真正孤独——因为千年之后,仍有人在他的诗中,与他把酒言欢。

正如我今日,在这蒙蒙细雨中,与他对坐,隔着千年共饮一杯桃花潭酒。

今游桃花潭,感慨记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