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经济报记者 樊 骏
近日,一则“老牌设计院南京长江都市建筑设计股份有限公司跨行搞起教培业务,在成都开设长江都市素质成长中心”的网传消息,让“设计院寒冬”现状再度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根据天眼查信息,记者就传闻内容多次拨打该公司电话,均未能接通。随后,记者向南京其他设计院从业人员求证后获悉,“网传的教培中心并非长江都市设计院下场开办,而是采用场地合作、品牌联动的方式与其他公司合作运营,严格意义上说并非其新业务板块。”
尽管如此,这场风波仍将设计行业的生存困境直白地暴露至公共视野中。过去两年,从华设集团卖咖啡到华阳国际拍短剧,设计院“花式自救”的消息层出不穷。当画图纸养不活一家设计院的时候,跨界究竟是绝地求生的权宜之计,还是行业转型的积极探索?
跨界图鉴:
设计院的咖啡与短剧
设计院跨界转型的情况在过去两年密集涌现,且跨度之大远超外界想象。最引人注目的是华设集团转型卖咖啡,这家有着六十多年历史的老牌设计院(前身为江苏省交通规划设计院),早在2021年9月就推出“9号咖啡”品牌,最初定位B端客户,在政府、企业等合作方驻地开设门店,兼具项目信息交流的流量入口功能。2025年9月,华设集团将品牌升级为“SEPTRISE九月出”,正式进军C端消费市场。
华设集团年报数据显示,2025年,其新消费业务规模达到1.2亿元,似乎跨界取得了显著成效。不过,从大众点评的真实反馈来看,消费者普遍认可空间设计和环境氛围,但咖啡口味和性价比并不出挑。业内人士分析,华设集团凭借设计基因和商圈流量经营好首店尚可,但要做成连锁品牌挑战重重。值得注意的是,“卖咖啡”短期内未能挽救颓势,2025年华设集团营收同比下降超7%,净利润跌去近三成,员工人数一年之内锐减近500人。
与华设集团卖咖啡几乎同期,华阳国际选择切入短剧赛道。2024年,这家以工程设计咨询为主业的上市公司突然布局数字文化业务,成立短剧业务公司,团队近百人,出品了《明月若雪》《被赶出国门后,女帝悔哭了》等多部微短剧。2025年半年报显示,华阳国际数字文化业务营收逾1亿元,一度引发行业热议。然而,同期该业务营业成本约1.27亿元,对应毛利率为-17.4%,实质处于亏损状态。华阳国际也对外表示:“亏损比较多,相关业务已于2025年8月完成转让,公司仍将聚焦工程设计等主营业务方向。”
相比之下,长江都市设计院切入教培赛道反而稍显合理。据上述从业人员透露,长江都市本身就是全国知名的校园设计服务商,江苏省内众多学校项目均出自其手,对教育空间和办学逻辑的熟悉度甚至高于一般教培机构。因此,长江都市设计院利用闲置场地和品牌知名度做轻资产合作,在逻辑上并非毫无根基。
“寒冬”凛冽:
设计院急于寻找出路
设计院密集跨界自救的背后,是一个行业从增量时代跌入存量厮杀的残酷现实。2025年,国内头部建筑设计企业营收平均同比下降12.6%,新签合同额普遍下滑两成以上。翻看上市设计院的年报,“寒意”扑面而来:苏交科2026年上半年营收近18亿元,净利润不足8000万元,净利率仅4.51%;中设股份2025年出现上市以来首次亏损,股票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变更为“*ST中设”。
比头部企业数据更触目惊心的是中小设计院的处境。企查查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就有近200家中小型设计院注销资质,退出市场。“以前市政项目8%的设计费,现在降至3%都有人抢着接,甚至出现‘免费设计赚施工返点’的离谱操作。”有从业者向记者坦言,今年,其所在部门仅完成18%的经营指标。
主业全面承压,正倒逼越来越多的设计院向外寻找生存空间,对他们而言,转型并非选择题,而是必答题。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袁帅分析指出:“过去数十年是行业高速发展期,绝大多数设计院都把全部重心放在了地产、基建相关的传统设计业务上,几乎没有做过第二曲线的布局。行业周期转向后,需求端收缩的压力会瞬间传导到每一家企业身上,缺乏缓冲空间。”
与此同时,传统设计业务的商业模式也出现了结构性瓶颈,同质化竞争加剧、回款周期拉长、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很多企业哪怕维持原有业务规模,也难以覆盖运营成本。产业观察人士、浙江易阳非物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麻铠指出,这些跨界尝试“与其说是‘不务正业’,不如视为一次被迫的‘业务基因重组’”。在他看来,设计院拥有物理空间设计能力、品牌公信力及综合资源整合能力,在跨界时具备一定的“溢出效应”。
多名专家也提醒,多数跨界尚缺乏与核心能力的战略协同,更像是“活下去”的权宜之计。华阳国际拍短剧迅速亏损转让便是例证。资深企业战略专家、科方得咨询机构负责人张新原直言:“若只是追逐热点跨界,很可能既丢了主业,又在新领域碰壁。”
超越周期:
应坚持保留核心优势
设计院当下最突出的问题是人才加速流失,随着薪资持续走低,一批批设计师正以各种方式“出走”。
记者采访了解到,设计师韩枢廷在浙江一家头部国企设计院工作四年,收入从30万元降至11万元,今年开始做小红书自媒体,月收入虽然只有一两千元,却“很有成就感,未来可期”。有的设计师虽未离职,但基本不再做设计院的任务,而是通过做AI漫剧实现了月入近万元。从业者小林则转型做互联网智能家居产品经理,薪资翻倍。她坦言:“走出‘围城’,看到外边的世界,生活没那么枯燥了。”在部分从业者看来,设计院“花式自救”,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人才流失压力所致。“由公司带头跨界‘找饭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团队完整性,保留东山再起的希望。”
新闻时评人、影响力研究院品牌与IP委员会副主任高承飞认为,高学历人才外流,短期内会加剧行业人才断层,但长远看也有积极的一面,“设计思维进入其他行业,未来可能形成跨界反哺”。他认为,设计院跨界自救更像“过渡性策略”,能缓解现金流压力,但难以替代核心设计能力。设计院的真正出路在于三个方向:向城市更新、乡村振兴等新基建领域下沉;从单一设计升级为全过程工程咨询,提升服务附加值;拥抱数字化,将AI辅助设计、BIM技术融入工作流,实现降本增效。
袁帅强调,设计院最大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画图的能力,而是沉淀了数十年的空间理解能力、技术整合能力和项目落地能力”。他提醒:“只有把自己的核心能力和新的社会需求对接上,行业才能真正走出周期的困境,找到长期发展的根基,而不是在一次次跨界的尝试里,慢慢丢掉自己最核心的优势。”张新原则用一句话概括了设计院转型的核心命题:从“画图匠”升级为“城市空间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才能穿越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