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友军(南京)
游何氏宗祠
玻璃捂住半块家族史
八百年的石阶上
青苔为你解说
那些石刻上模糊的耕读故事
石磉,坚硬的垫石
托过明万历时的梁、清康熙间的柱
何氏数百年的重量
也,被风雨
啃咬出几处豁口
两株苍劲的柏树,一左一右
护卫着肃穆的院落
有人点亮香火,在堂前祭拜
祈求祖先的荫庇
我们都是散出去的支流
风中的蒲公英,自带降落伞
四处漂泊,落地便安身立命
但心里总攥紧一个根脉
落回到一块家族的石碑上
何家港码头
何家港码头早办了退休手续
花山大桥横卧
替湖水耸起新的脊梁
旧码头上
锈迹循着钢钉的缝隙
爬进钢铁的版图
盘在石碇上的旧缆绳
曾拴过无数的船只
如今松松垮垮
长出星星点点的老人斑
芦苇攒劲疯长,把枯瘦的堤岸
缠成一片滴翠的绿洲
从前驮过货船的浪头
扑过来,又寂寞地退回去
慢慢地活成一片辽阔
天空倒立在波心
鱼群悠闲地穿过云影
把浮在水面的云朵
吞下去,又轻轻吐出来
湖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夏日黏人的燠热
被一阵一阵,拂得干干净净
望水檀,
一棵望云识天的树
我该怎么说清这棵
长在固城湖岸的黄檀
它不凑春天的热闹
懒得跟人说蓬勃
对湖水的深浅
天生有着神奇的敏感
抽芽早,便是一整年雨顺风匀
展叶晚,便知今岁要干旱少水
它的躯干可以开料做椅、雕佛
树皮也能入药
这棵树,浑身都舍得掏献出来
百姓们亲切地唤它望水檀
它在岸畔站了百年
听惯了潮起潮落
活成湖边一棵能看云识天的树
是老百姓心里的晴雨表
是压得住风浪的,定海神针
花山岚海,拔节的瞭望台
花山挨着水,咖啡屋
架在青山和绿水执手的地方
这是拔节的瞭望台
剪一缕小洱海的清景
插进湖心
蓝天懒散地躺在湖面上
烟岚顺着山坡升腾
时间被一杯热水泡得酥软
你陷进帆布躺椅里
被阳光簇拥,成了一丛金鸡菊
等一杯咖啡凉透
“大海”浮在平静的湖面
湖鸟掠过去
飞成一行嘹亮的标点
这时候心里装着一片浩瀚
却不肯掀起半朵风浪
有一个“明天再说”的地方
从湖北边绕去湖东边
在白房子里小坐片刻
再顺着原路往回走
其间,会悄悄少掉
或是多出些零碎
我们总习惯用减法赢来永恒
用加法获得新生
那就给自己放半天水
饮下拿铁的微苦
吮吸奶茶的香甜
把自己从冗杂的繁忙里摘出来
对着自己大声说
就算天塌下来了,也得
明天再说
在双女坟前
不寻驿道,不找招贤馆
这些早已没了踪影
东海来人
带来的野史,也只是野史
你瞧
洁白的小野菊一丛丛
簇拥草木森森的荒丘
多像是一种圣洁的献祭
我站在双女坟前
指尖抚过文保碑上冰凉的刻字
只为凭吊两个
没在青史上留过名姓的少女
她们不肯弯折的颈骨
比流传千年的才子佳话
更沉,更硬,更重
比所有被笔墨染透的浪漫
更值得被这方土地
温温柔柔地,好好覆盖